沈岚的马车就在几步开外,沈瑜上了沈岚的马车。
刚坐定,松年递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沈岚伸手接过,放到沈瑜面前。
沈岚:“方才马车上那碗,见父亲没吃,儿子让人又买了一碗,此处距宫门尚有一段路,够父亲吃碗羊汤暖身子。”
颠了一下,马车起步上路。
沈瑜执勺喝汤的动作有些迟缓,往日见了他这个父亲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今日突然如此孝顺,还真是不太习惯。
想到沈岚昨日冠礼上的规矩守礼。
当真是落水之后不一样了?
那口羊汤终于喝进肚里,还是以往的味道,令他百吃不腻!
“昨日芳仪长公主是你找来的?”
沈瑜低头喝着汤问道。
并未抬头看沈岚。
汤碗里腾起的热气如雾一般,逐渐弥漫整个车厢,这味儿给沈岚闻饿了。
他的目光飘过去一眼,沈瑜正低头喝汤,看不见神情。
语气里也听不出情绪。
沈岚:“父亲以为呢?”
沈瑜闻言抬眼,对上沈岚带笑清透的眼睛。
只一下,沈瑜又垂下眼去。
沈瑜放下勺子,直起背,叹了口气道:
“我不只是你的父亲,亦是沈氏的家主,大泽百姓的父母官,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你若能痛改前非,戒骄奢淫逸,克勤克俭,为父当深感欣慰,亦不负长公主为你取“彦清”二字。”
沈岚:“父亲教诲,儿子谨记。”
沈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羊汤。
沈岚心里好着急,你怎么还不问我这么冷的天这么早出门要去哪里?
一碗羊汤都见底了,你还不问。
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这守株待兔,那你不好奇吗?
你再不问我自己说了!
沈岚寻思着从何处说起……
“大郎这么早出门是要去往何处?”
沈瑜吃完羊汤,撩帘见宫门出现在大路尽头,才想起来问。
沈岚粲然一笑。
那眼睛里明朗的星星,闪得沈瑜恍然间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沈岚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为了一颗荔枝,也曾这么对他笑过。
一下子勾起了他遥远得仿佛只存在回忆里的舐犊之情。
沈瑜心下一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他的?
是从他到了七岁,别人家的孩子早已延师,而他贪玩纵乐,不肯近诗书。
沈岚敛了笑意,正色道:
“不敢隐瞒父亲,儿子一直对生母无甚感情,因着我从未见过她,可是昨夜我梦见她了,许是昨日冠礼上经长公主提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儿子梦见她穿着一身轻纱紫衣,站在桃花深处,笑着冲我招手,说岚儿,让母亲看看你。”
瞧了沈瑜一眼,见他在发呆,沈岚继续道:
“一早醒来,想起这个梦,儿子打算去庙里,为母亲祈福,再顺道儿找大师解解梦。”
轻纱紫衣,沈瑜深知,戚碧琼爱穿紫衣。
桃花深处,她最爱的兰苑里便有一片桃林。
这么一结合,沈瑜只能叹息毕竟是她舍命生下的儿子,亦当是她遗落在人世的牵挂。
瞧沈瑜的神情,仿似陷入回忆,沈岚未再出声。
今日起得太早,鸡还没叫就起来了,又天寒地冻的,他昨日复染的风寒尚未痊愈,马车内并不暖和,此刻他双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巍峨宫门,耸立在洁白雪中,显得暗沉,萧瑟,倒不及宫门前等候着的朝臣们身上朱红的朝服鲜亮,生动。
“老爷,宫门到了。”松年在车门外禀告道。
晃悠的马车亦停下来。
沈瑜戴上官帽,起身下车,走之前,留下一句:
“身子不好,就别下来了。”
沈岚本是要下车恭送父亲的,奈何起了下没起来,腿不听使唤。
再听到头顶沈瑜这句话,他讪讪笑了下。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寒风灌进来,吹了沈岚一个透心凉。
他着急地给自己灌了杯热茶。
沈瑜上朝去了。
沈岚自撩开一角的车窗望见,沈瑜朱红色的身影汇入宫门前一片朱红里,未几,卯时到了,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庄严肃穆。
他们去上班了,沈岚轻叹一声,而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想干嘛便干嘛。
要是这身体不这么病弱就好了!
出来时,臻娘再三叮嘱过,办完了事就回来,今日大寒,大郎这身子受不了寒,千万别当真去了寺庙,山上风大,寒意更重。
冻僵了的沈岚,原本没打算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正要回家。
可是路上他吃了碗羊汤,身体暖起来了,腿脚也能动了。
“阿叔,要不咱们去一趟栖云寺?”
沈岚敲了敲车门,商量的语气对松年说。
松年停下马车,在外面为难:“又开始飘雪了,天寒地冻,大郎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沈岚:“我不下马车,咱们做戏须得做全套。”
这句话说得松年没办法反驳,心想,万一进府之后,在路上碰到个人,再传到老爷耳朵里,不就前功尽弃了。
松年:“大郎若是冷了,把狐裘披上,待路过店铺,老奴去讨些热水,为大郎的汤婆子换换水。”
沈岚怀里的汤婆子确实没那么暖了。
马车又摇摇晃晃起步了。
困于病榻的沈岚,难得有出门放风的机会,他撩着车帘往外看,同时心里想,得给臻娘带个礼物回去,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致歉。
带个什么礼物呢?
上京是大泽王朝的京师,银装素裹,亦难隐繁华盛景,沿街店铺林立,这个时辰,街上的人逐渐多起来。
主道上的雪被清扫干净,摊贩支起一个个小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期间行人皆裹着厚厚的冬衣,塌着肩,缩着头。
天空灰蒙蒙的,撒下星星点点碎雪。
街头的雪地上跪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
身前的草席上盖着块白布,白布凸起的形状看,底下应是一具尸体。
沈岚正疑问,这是个什么情况,便瞧见了男人胸前的木板上写着:卖身葬母。
沈岚:……
看上去年轻力壮的,在港口干个苦力也不至于“卖身葬母”吧?
马车已经走过去了,沈岚的脑中突然闪出刚刚瞧见的画面细节:
男人低着头的下巴上一道狰狞疤痕。
疤脸男,浅戈!
“停车。”沈岚喊了一声。
松年骤然勒马,马儿前蹄高高扬起,猛然喷出的鼻息融化了掉落期间的雪花。
松年:“大郎,怎么了?”
沈岚:“去问问那个卖身葬母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松年应声去了。
很快就回来了,向沈岚回禀道:“那男子是个哑巴。”
是了,浅戈是个哑巴。
沈岚:“带上纸笔让他写。”
浅戈是个哑巴,还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哑巴,但他亦是个绝世高手。
车门打开一道缝,松年递进来一张纸,上面黑色的毛笔字写着:浅戈。
这字写得比沈岚自己写的好看。
沈岚很激动,激动得他立马站起来就要下车去找浅戈,却忘了自己半残的腿,哐当一下,摔到地上,撞翻了茶杯。
“大郎!”吓得松年赶忙进来扶他。
摔得是真疼,但盖不过沈岚心底的惊喜。
在这乱世,得一浅戈足已。
原著里,因缘际会,浅戈成了主角攻太子殿下的人,做到他的影卫首领,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作者没有提过浅戈的来历,没有提过他的绝世武功师承何处,没头没尾,主角攻身边就突然多了个浅戈。
因此沈岚一直认为,浅戈是作者送给主角攻的人形武力装备,亦是一个剧情bug。
沈岚执意要下车。
松年还深刻地记得他不久之前刚说的那句“我不下车”,实在没办法了,松年来了句:
“冻坏了大郎,回去赵娘子骂我怎么办!”
“正好我打算给臻娘带件礼物,就说你买的。”
沈岚接得很快。
松年:“……”
这要怎么说!
他其实只是怕冻坏了大郎。
沈岚下车,在松年的搀扶下,走一步停两步地来到浅戈跟前。
这里只有沈岚一个人,没有别的路人停留与围观。
对面一家食肆里,倒是有食客一边吃饭一边对着这里指指点点。
见有人来了,浅戈抬头看了眼沈岚,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眼眶微红,动作局促。
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左额角延伸到右侧下巴,横贯整张脸。
浅戈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薄,这么冷的天,他却看上去一点也不冷,不愧是有强大内力护体的人!
沈岚:“浅戈?”
浅戈这次没抬头,只低着头点了两下,表示答应。
沈岚:“跟我走吧,你母亲我给你葬了。”
松年:“……”
大郎咱今日可真不是出来做好事的!
浅戈摘掉挂脖子上的木板,原地磕了两个头,站起来搓着手,低着头,塌着肩,磨磨蹭蹭到沈岚身后。
一米九的大高个,局促得不像话。
沈岚:咱可是绝世高手啊大哥,怎的像个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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