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静和院中有一座凉亭,名曰,竹心亭,两面环竹,一面临水,这水是凿的一方鱼塘。

今日飘着雪,小小的鱼塘已经结冰,冰上铺着一层雪白。

见沈岚目光落在冰层上,松年说:

“以前,这鱼塘之中养着红鲤,春夏之际,池底水草丰茂,鱼戏水中,别有一番情趣。那时,每日午后,小姐都爱坐在这亭中喂鱼。”

松年又开始忆往昔。

沈岚自冰上挪开视线,他没想什么,纯粹就是在赏雪。

竹心亭内置石桌,沈岚裹着狐裘坐在桌边赏雪,看满院银装素裹,碎雪纷飞。

一边等着开饭。

臻娘说给他做小鸡炖蘑菇。

几日下来,沈岚与赵臻混熟了,赵臻不光给他用药材调理身体,还给他做好吃的,沈岚开始一口一个臻娘亲切地唤她。

人未至,香味先飘了过来,惹得沈岚开始咽口水。

赵臻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砂锅,从院里小厨房那边,顶着碎雪,快步走来。

砂锅内用豆腐和蘑菇炖了一锅鸡肉。

翻滚的浓汤上浮着油花,嫩白的豆腐躺在油花中。

锅一上桌,沈岚就急着动筷子。

被赵臻拦了下:“大郎别急,小心烫着。”

沈岚的筷子停在半空:“臻娘这厨艺又精进了!”

臻娘:“奴婢放了人参,当归,给大郎补气养血。”

沈岚吃了一块肉,肉质鲜嫩脱骨又入味,喝一口汤,浓郁的鲜香味儿暖进心底。

以前做瞎子时他可真不是个吃货,想来是这次穿书觉醒了“吃货”体质!

见他吃得急切,莫名有点孩子气,赵臻不自知地用上了对赵珩说话的语气:

“大郎慢些吃,细嚼慢咽,才好克化。”

沈岚放慢速度,抬头见一圈人盯着自己一个人吃……怪不好意思的,他不是很习惯一个人吃独食。

沈岚看看自己碗里的,再看看锅里的,“大家一起吃吧,我一人也吃不了?”

这哪个做下人的敢应!

大家都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阿蛮忘了自己身后几步就是台阶,他一脚退空,沿石阶滚了下去,带起地上的雪,把自己滚成了个雪人。

惹来众人一阵憋笑。

赵臻:“厨房还有,大家随我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沈岚,在他点头之后,脚底抹油都走了。只有松年年老持重,没立刻走,给沈岚倒了热茶,让他吃肉的时候,喝茶解解腻。

饭后,赵臻劝沈岚:

“起风了,大郎这身子受不得寒,回屋歇着吧?”

沈岚这几日没喝毒药,又好吃好喝养着,身体恢复了些,但走路还是要人搀着,双腿提不上力。

赵臻说:“紫魁花性寒,大郎寒毒入骨,天一冷,最是难熬。”

意思是说沈岚这个冬天难熬了。

阿蛮搀着沈岚慢慢往前走,松年执一把伞,遮在沈岚头顶。

听到这话,松年比沈岚还忧愁:

“那依赵娘子之见,当如何是好?”

赵臻:“若能每日泡一泡温泉就好了,温泉水含流黄,流黄性燥,可祛寒,水温又能促其效,对大郎的病,最有裨益。”

说起温泉,松年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也就亮了一下,立马又暗淡下去,嘴里轻轻叹出一口气。

走在前面的沈岚没回头,只有声音逆风飘进松年耳中:

“阿叔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

松年:“沈府在城西有一座别院,叫兰苑,那是大郎生母的嫁妆,兰苑比邻皇家园林,西北角有一眼温泉,那一片暖谷,受地热影响,常年花开不败,是个避寒的好去处,”

说到这里,松年顿了顿,嘴里抑制不住冒上苦涩,他把那股子苦涩吞下去,才说:

“如今的夫人嫁进来后,兰苑成了她每年冬日必去的避寒地,暖谷里的桃花被砍了,建了戏楼,她爱听曲儿,兰苑如今养着一批唱曲儿的乐工。”

再看沈岚步履艰难的孱弱样子,松年的眼角立马就起了湿意:

“夫人心思狠毒,必是不会同意大郎去往兰苑。”

没有人说话,静悄悄的,气氛陡然沉重。

只余踩雪声,咯吱,咯吱,落入耳中。

沈岚抬眸,对上屋前那一株凌寒独开的红梅,在白茫茫一片中,红得特别扎眼。

沈岚:“这梅花,是我母亲在世时种的吗?”

松年伸手拨了拨花枝上的雪,

“是,老爷以为小姐欣赏梅花的傲骨,可小姐却说,傲骨有什么好欣赏的,她欣赏的是梅花向寒而生的这份无畏,一如将士们奔赴苦寒边关,浴血沙场的那份无畏,最是难能可贵。”

沈岚觉得温不温泉的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能搬出去住,跳出颜秋宜的势力范围,才有自由。

再说了,他心软,见不了人间疾苦,更见不了“鸠占鹊巢”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主到死都不知道兰苑是他生母,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产业,而兰苑里有一眼可解他病痛的流黄温泉。

松年说过,便宜爹对原主生母用情至深,那就试试这份“用情至深”值几斤几两。

*

今夜无月,地上的雪在寒夜里透出莹白的光,一盏灯笼由远及近。

银铃打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微弱的光照亮一片路面,颜秋宜穿着斗篷,走在后面,宽大的斗篷遮挡风雪,她手中拎着食盒。

到了沈瑜书房门外,借着小厮的手,颜秋宜脱下斗篷,整了整头发,推门进去,银铃规矩候在门外。

“老爷,妾身让人做了红枣桂圆杂粮粥,夜里冷,老爷喝点热粥才好入眠。”

颜秋宜将食盒放在雕花木椅挨着的茶案上,从里面拿出一碗腾着热气的粥。

沈瑜自书案后起身,走出来,在小厮打来的水里净过手,坐到雕花木椅上,吃了一口粥,方说:

“有劳夫人了。”

颜秋宜坐到茶案另一边,“都说案牍劳形,朝里的事再要紧,也不及自个身子要紧,老爷鬓角都有白发了!”

沈瑜吃着粥没抬头,淡淡回了句:

“在其位,谋其职。”

颜秋宜:“好在二郎争气,待他春闱折桂,入朝为官,政事上,就可为老爷分担一二。”

沈瑜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了看颜秋宜,点了点头。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颜秋宜给他递了方帕子,沈瑜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随手丢在案上。

颜秋宜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清茶,一边说:

“那日,我去暖阁给二郎送樱桃,无意间听到,与他论学的一位同窗道,沈兄要是有表字就好了,整日沈兄沈兄的叫,叫得关系都疏远了。”

“虽说是句玩笑话,但也在理,二郎如今功名在身,出门交友,同窗同僚之间,若是有了表字,称呼起来才方便。”

“二郎如今年方十八,虽说还差两年,但是上京之内,高门贵胄家的公子,若有功名在身,提前举办冠礼,也是有先例的。”

“老爷要觉得可行,妾身就着人挑个黄道吉日,为二郎束发加冠,取表字?”

沈瑜听了,面色凝重,一时没说话。

颜秋宜察言观色道:“妾身知道大郎今年二十了,还未举办冠礼,原本选的日子就在这几日,可是大郎落水病重,刘郎中说要静养,待来日大郎病愈了,我们再为大郎补办冠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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