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人锁好算命铺的门,往深市拆迁办走去。
深市拆迁办设在城中村外面一栋旧写字楼的二楼,牌子挂在楼道口,白底红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楼道里光线不好,声控灯反应迟钝,两人走到门口,灯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见有人进来,她抬了下眼皮,语气平平:“办什么业务?”
“核实产权。”陆玄把遗嘱复印件和身份证递过去,“福寿街44号。”
姑娘接过去翻了翻,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她捂着话筒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下电话,指了指走廊尽头:“周主任在208,你们直接过去。”
走廊很窄,两侧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地板上铺着廉价的地胶,踩上去黏黏的。白泽走在陆玄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这地方看着不像拆迁办,像快拆迁的。”
陆玄没接话,走到208门前,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茶,几个一次性纸杯,还有一叠文件。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袖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老实本分的机关干部。
他见两人进来,推了推眼镜,站起身,伸出手。
“你们就是福寿街44号的产权人吧?我姓周,周明远,负责这片区的拆迁工作。”
陆玄跟他握了一下手。周明远的手很干,凉凉的,握得很有分寸,一触即分。
白泽也凑上去握了一下,感觉像握住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明远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周主任,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一下补偿款冻结的事。”陆玄开门见山,“我们收到短信,说产权有‘灵异争议’。这个说法,法律上有依据吗?”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小陆啊,你先别急。这事呢,不是我们拆迁办能决定的。是上头下来的文件。”
“哪个上头?”陆玄追问。
周明远笑了笑,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陆玄面前。
“你们自己看。”
陆玄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泛黄的土地登记表复印件。登记表上写着福寿街44号,产权人一栏填着一个名字:李福生。
“李福生?”白泽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谁啊?我二大爷的三外甥女呢?”
“李福生是老店主。”周明远说,“这间铺子的产权,从李福生手里传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争议了。”
他指着登记表底下一行小字,语气不急不缓:“你们看这里。”
那行小字写的是:“该房屋地契,涉及1958年深市港务局旧档,需经港务局核实后方可交易。”
陆玄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1958年。港务局。又是一个跟“水”有关的信息。
“所以,你们冻结补偿款,是因为这间店跟港务局有牵扯?”陆玄问。
“不是我们冻结的。”周明远摆了摆手,“是港务局那边发了函件过来,说这间店的地契,跟他们的一处旧档案有冲突。在没有厘清产权之前,谁也不敢给你们发这笔钱。”
白泽急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周明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们,露出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要是着急,可以自己去港务局问问。不过我提醒你们,那地方,几十年没对外办公了。”
陆玄把那份登记表复印件收好,站起身。白泽也跟着站起来,正要往外走,陆玄却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主任。”陆玄说,“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间店的产权争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上个月。”他说。
“上个月?”陆玄看着他,“但我们今天才收到短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笑了笑,语气没什么变化:“文件流转嘛,需要时间。你们也知道,机关单位做事,流程比较慢。”
陆玄没接话。他盯着周明远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白泽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拆迁办大门,白泽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人有问题。”
陆玄脚步没停:“你看出什么了?”
“他刚才说‘上个月’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白泽说,“我大学学过一点行为心理学。人在说谎或者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做出这种小动作。”
陆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另一件事。
周明远在递登记表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陆玄看到了。
他当时看的是登记表最底下那行小字。
“1958年,港务局旧档。”
陆玄把登记表复印件拿出来,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他发现,那行小字的旁边,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铅笔标记。标记被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
像是半个“沉”字。
“怎么了?”白泽凑过来。
“没什么。”陆玄把复印件折好收进口袋,“先回去。”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白泽路过一家沙县小吃,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陆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饿了?”
“废话,早上就啃了个包子。”白泽理直气壮。
陆玄没说什么,推门走进了沙县小吃。白泽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笑嘻嘻地凑到桌边:“你请客?”
“点吧。”陆玄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
白泽也不客气,对着菜单一通点,拌面、卤蛋、鸡腿、馄饨,摆了一桌。陆玄只叫了一碗清汤面,慢条斯理地吃着。
白泽吃得满嘴油光,边吃边说:“你说,那个周主任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是。”陆玄放下筷子,“他在拖。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个执行者。”
“那主谋是谁?”
陆玄没有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土地登记表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白泽凑过来:“你看出什么来了?”
陆玄用手指点了点登记表上“李福生”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在昨天暗室里那本《第三测绘点工作笔记》里见过。”
白泽一愣:“李福生?他不是老店主吗?”
“是。”陆玄说,“但他不只是老店主。1968年到1978年,他是第三测绘点的工程师。1978年测绘点撤销后,他留在了这里,接手了这间铺子。”
白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也就是说,”白泽慢慢地说,“这间铺子从测绘点变成算命铺,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在守着?”
“对。”陆玄把复印件收好,“李福生守了整整三十年。直到他去世。”
白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陆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嗯。”
“你说,李福生守了三十年,到底在守什么?”
陆玄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修鞋的、遛狗的,热热闹闹,谁也不知道这条街的底下埋着什么。
“不知道。”陆玄说,“但他留下的那本手札,应该能告诉我们答案。”
两人走出沙县小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白泽打了个哈欠,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巷口拐角处的一辆黑色面包车引擎发动了。
车没有开走,而是缓缓启动,跟在他们身后。
白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但他总觉得,有人正透过那层膜,盯着他们。
“陆玄。”白泽压低声音。
“我知道。”陆玄没回头,脚步也没变,“往前走,别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那辆面包车跟着拐了进来,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白泽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后背开始冒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想着那辆车到底想干什么,一边又忍不住想李福生的事。
就在这时,他脑袋里又“嗡”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明显得多。眼前黑了两三秒,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别停……继续走……”
那不是他的声音。
但那句话,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白泽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算命铺门口。陆玄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陆玄问。
白泽愣愣地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你让我继续走。”陆玄盯着他,“你当时的状态不太对劲。”
白泽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他自己也不确定了。他刚才确实走神了,但那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可能是饿了。”白泽扯了扯嘴角,强行挤出一个笑,“走吧,先进去。”
陆玄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两人走进铺子,陆玄把门关上。白泽站在黑暗里,背靠着门,闭着眼喘了两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他“走神”的那几秒钟里,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而在他的指甲缝里,沾着一点黑色的灰。
那灰的质地很细,细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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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主任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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