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莫雁亭的问话,魏予寒未置可否。
“当年我初入凡界,一时不悦,不慎毁掉了两件神器,他们也自有造化,竟阴差阳错转成了凡胎。”
她语气过于稀松平常,莫雁亭心知哪里是什么“不慎”,却还是忍不住被她带偏:“您这气性确实大了些。”
魏予寒轻哼一声,道:“毁的是平日最闹腾和最乖的,我一下去便抓到了这兄妹俩,岂有轻饶之理?”
“……神君所言极是。”莫雁亭总算是知道了陆琅的身份。
曾经的神殿中封存了许多上古法器,其中有一方玄玉玺,曰无妄印。
魏予寒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两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说出的命令却与之完全相反:“去拦下他。”
莫雁亭不忍:“神君,他是为了您才努力修炼,当真不再见一面吗?”
魏予寒嘴角噙着笑:“你以为当年这些神器私逃凡界,是受了谁的挑唆?”
莫雁亭猛地抬眼,某两个字卡在嘴边没说出口。
魏予寒没有她那些顾虑,直言道:“是天谕,我唯一的生路,便是这些神器的死路。去拦住他吧。”
莫雁亭不知道怎样选才是对的,私心不愿,但神仙是不能有私心的,于是只好照做。
无妄印和止言匣都是被神君毁过一次的,如今未必是她的对手。
可直到与这两个器灵化形站到一处,莫雁亭才终于明白了魏予寒所说的生路与死路。
——两件上古法器出现折损的那一刻起,这条所谓的生路就已经被魏予寒亲手封死了。
所以,神君她根本从未考虑过这条生路。
“让开。”陆琅的目光越过挡在面前的莫雁亭,死死盯住了不远处悠然坐在浮云仙宫里的魏予寒。
莫雁亭冷声道:“神君有令,任何仙家都不得靠近。”
陆琅沉声道:“她是我的道侣,让开。”
与他并行的便是“止言匣”的器灵化形,名惜颜。
她原形被毁后投生到了魔域,若不是因为神器之间有微弱的感应,早不知跟宗派对立的陆琅打过多少次了。
从前莫雁亭便与神君交好,因此惜颜也记得这位仙君,这才好言相劝:“莫仙君,你孤身一人可挡不住我们。”
莫雁亭不肯退让:“神君之令,尔敢不从?”
“不敢,”惜颜答得干脆,“可我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神君陨落,你也不会。”
“……死局已然无解,何不顺从神君之意?”莫雁亭略有动容,却还是坚守了魏予寒的吩咐。
惜颜转头看了看面色冷硬的陆琅,厉色道:“那你更不该阻拦。”
莫雁亭从她语气中听出一点外泄的敌意,竟有些担心流落凡界太久的神器是否不慎染上了乌烟瘴气的欲念。
陆琅慢慢松开了紧攥着的拳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笼着金光的浮云仙宫。
他遥遥望着远处那人慵懒的身姿,知晓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她会见我的。”
莫雁亭心弦一震,知道他不会轻易说出没有把握的事情:“你莫要冲动。”
这话说的晚了,不等她想明白陆琅的意图,魏予寒的声音就先一步传了过来,果然是要她放行的意思。
魏予寒先见了惜颜。
惜颜走出浮云仙宫时,陆琅正立在宫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低处来来往往的仙家。
好戏已散场,众仙这才想起议论方才的异象,心知又有人飞升,一个个都眼尖地瞥到了杵在仙宫外头的陆琅,又十分识趣地没敢上前来。
这厢刚一出来,惜颜嘴还没张开,陆琅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进了仙宫。
惜颜见他步履匆匆,忍不住笑了一声:“莫仙君,你瞧无妄那样子,火急火燎的,跟以前可真是天差地别。”
莫雁亭无奈地摇摇头:“谁又能料到,无妄的红线竟能与神君相连……”
浮云仙宫,一袭素衣的魏予寒取了支红梅插到玉瓶里,姿态从容地寻了张桌案摆上。
待满身戾气的陆琅步入廊下,她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袖摆的一抹红悄然垂落身前,张口就是习以为常的调侃:“怎么这副表情,活像我欠了你多少银钱。”
陆琅神色紧绷地走上前来,忍了又忍,克制道:“阿玉,你不能走。”
真让人心烦,魏予寒嘴角弯弯地眨了眨眼,太聪明的人就是不好打发。
“往后称呼该换回来,继续唤我神君便是。”
听完,陆琅不退反进,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气力不足地说:“你是神君,也是阿玉,是能让我付诸性命的道侣。”
顶着这张脸装可怜,不得不说,魏予寒很是受用,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开门见山地说:“神器都在你手上吧?”
暗地里的小心思被她一语道破,陆琅脸色微微凝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坦然道:“以上古法器为祭,借神殿遗迹起阵,能换神君留下,很值。”
“歪理。”魏予寒忍不住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心狠,这种极端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倘若神殿遗迹毁于他手,仙界怕是再也容不下他了。不过,如若谋划成功,想必那时他也早已不复存在。
只是可惜,世间生灵总是难免天真。
逆转生机之事,又岂会如他所想,这般轻而易举?
多的话魏予寒没说出口,约莫是瞥见了对方眼角泛起的薄红,心里不自觉松动几分。
“你……”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一双眼澄澈非常,终是叹了一口气,往前靠近过去,抬手遮住他的双目,再开口时隐隐透出点年长者的意味,“陆琅,你别哭啊。”
魏予寒一早便觉得,面前这人不单是认死理,还总爱憋着一口气硬撑,好似不吐出一口血来,就不肯示弱半分,
这不,方才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转眼的功夫就呕出一大口血来。等魏予寒皱完眉头,才意识到陆琅是个刚刚渡劫飞升上来的小仙,身上怕是还负了不少伤,却偏要故作镇静。
混沌初开之际,天地灵气汇聚,诞生了母神。而后,母神以日月精华孕育出九位神明,魏予寒便是其中之一。
千万年转瞬即逝,沧海桑田,世间法度已各成体统,不再依托于神明之力,故而诸神相继陨落,归于天道。
只是长此以往,世间浊气汇聚,大有生出新变数之嫌。
最近一次的天劫应运而生,天谕昭示的那一刻,魏予寒已然算出了这一道劫数真正的目的。
“无妄,”魏予寒按着他老实坐下,掌心覆到他背上,鲜红的袖摆飘然落下,“山川草木,生灵繁衍,维持尘世运转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力量。我生长于此境,而今也是时候归去,强留不得。”
陆琅抬眼望着她,目光几经挣扎:“你一早便有此打算,为何答应与我结契?”
魏予寒笑而不答:“那你何故守着一座空坟?”
陆琅嗤笑一声:“因为我爱慕神君。可你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开,神君真是好狠的心。”
被人这般控诉,魏予寒照旧笑吟吟地垂眸看着他:“天道没有剥除神的七情六欲。若你老老实实待在神殿,也就没有这一遭了。还是说,你后悔同我做道侣了?”
“我没有。”陆琅反驳的速度很快,话音刚落就看到魏予寒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心知她是故意激自己。
浮云仙宫本就是魏予寒在仙界的仙府,虽有许多年不曾住过,一切却都是原先的样子。
如今她只剩下一道残识,神力涣散,勉强凝出一点为陆琅缓解了伤势,而后便不再言语,倾下身来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全当做哄人了。
气息交融,在她面前陆琅一向心软好哄,方才被她三言两语气到了,此刻也只是揽过她的腰不肯放开。
等腻歪完了,魏予寒从他腿上挪开,抬手用指腹在他唇上一抹:“无妄,你从前在神殿那样克制,怎么如今大不相同了?”
陆琅一时不察又着了她的道,心中悔恨,却又怒不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魏予寒想收手,又被他一把抓了过去,索性放任他揉捏,“神殿里那么多重克制欲念的法阵,都没拦住你们私自下界的心。”
在凡界时,陆琅和惜颜赶在飞升前集齐了全部神器,此时突然听魏予寒提起,难免闪过几分心虚。
仙宫外,久久没有发现动静的莫雁亭松了口气,猜到魏予寒已经把人哄住了,可一抬眼又撞上惜颜的视线,不禁心头一滞。
“莫仙君,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原本惜颜还在为方才答应神君的事忧心忡忡,过了会儿才有余力思索旁的。
莫雁亭摇摇头:“你我都明白,神君要做什么,没有人拦得住。”
惜颜神色一僵,心里知道她说得没错。
“神君的残识非同寻常,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留住?”
“可你们亦是神君眼中的生灵。”莫雁亭拿不准他们的计划,却知道是螳臂当车,有心再劝上一劝。
惜颜冷笑:“世上生灵万千,可是扪心自问,根本不值得神君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否则天地浊气怎会如此泛滥?要我说,天道若真有眼,就该将那些背信弃义之徒尽数劈死了事。”
这话说得放肆,却很有几分道理。
莫雁亭也没顾上拦,只得回了一句:“是非善恶不是这么简单的。”
惜颜大抵是在凡界这一趟走得不太顺心,越想越来气:“纵使重换一番天地也未尝不可,神君本就该保全自身。”
神君本君一出来,就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忍不住勾唇一笑:“止言,你这张嘴啊……”
惜颜也不怕被她听了去,她的秉性神君最是了解不过。
“我又没说错,就拿仙盟那帮人来说,分明就没几个好东西,整日叫嚣着攻打魔域,还暗地里放任修士围剿陆琅,神君就不生气吗?”
魏予寒倒是想气,可某人压根没给她机会:“你们两个满身的血气,沾上这么多因果,瞧着不比他们更穷凶极恶?”
“……”陆琅抬眸看着她,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这些器灵身上杀气本就重于常人,再经过时间沉淀,确实很难扮演善类。
日子往后一日日走着,魏予寒与陆琅都心知肚明,即使是神,残识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这些时日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更别提背着对方偷偷做什么小动作。
明面上作为新飞升到仙界的小仙,陆琅和惜颜没有选择与哪位仙家共事,也没有另辟仙府修行,而是直接住进了浮云仙宫。
反正昔日是跟着神君住在神殿,如果神殿没了,自然要继续跟到浮云仙宫长居。
只是有一桩要紧事,趁陆琅不在跟前,莫雁亭同魏予寒提过一嘴,只得到一个微妙的笑。
想明白结局了,是俗气的h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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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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