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琅找到魏予寒时,后者正在教一位邻居大娘写字。
看到他过来,还笑盈盈地问怎么出了汗。
邻居大娘看出小两口有话说,忍不住笑了笑,主动进屋去了。
“……阿玉,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出门?”
陆琅切切实实地看到她后,才觉得先前提起的那口气暂且卸下了,故作轻松地走上前来,伸过手去揉了揉她的手腕,声音听着也比往日柔和多了。
魏予寒不禁笑了下:“当我是纸糊的不成?”
揉了几下,陆琅也没再松手,转而与她十指紧扣着。
“神君之力,世上无人匹敌,是我太胆怯,故而心生忧怖。”
“好生幽怨的腔调,”魏予寒被他这语气逗笑了,又实在忍不住打趣,“你这么急匆匆来回,是不是心急如焚?”
陆琅一愣:“你一直在这里?”
魏予寒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啊,柳大娘可为我作证。”
“方才我来过这里,你那时隐匿了身形?”陆琅继续问。
魏予寒回道:“是,可惜,本想诈一诈你,看你究竟有何盘算,现下却是放心了。待我真的离开,你也只管如今日这般,什么都不必做。陆琅,你我的命数,本该如此。”
“命数?”陆琅将这两个字复念了一遍,沉默之后露出一个少见的笑容,“人各有命,这四个字神君时常挂在嘴边,我从前只当是说给旁人听,原来也有我的一份。”
魏予寒看了他一眼,提笔写下两个大字。
——宿命。
陆琅低头看着墨迹,突然问道:“阿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才觉得我与其他生灵不同?”
魏予寒嘴角噙笑:“你这倒是问住我了。”
陆琅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但这次却格外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神君看什么都透彻,也会管不住自己的心吗?”
魏予寒笑意微敛:“若是管得了,我们就不会结为道侣了。”
陆琅不甘心被她一句话糊弄过去,于是执拗地望着她,不肯退却。
纵使两只手交缠在一起,也令他觉得他们之间犹如隔着万丈距离。
这样的对峙,若换作从前,魏予寒只会当成道侣间的情趣。
可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今日若非莫雁亭察觉到异样,她怕是还要费上些功夫才能凝实这道残念。
“陆琅,在我眼中,你同世间生灵一般无二。”魏予寒轻声道,“若非要探究个明白,大抵是……你于凡界沾染杀孽之时,我在想,我的无量功德约莫是足以为你赎罪的。”
陆琅眸光闪烁地看着她,久久没有吭声。
魏予寒不太爱说这些自认煽情的话,却并非说不出口。
“我知你杀人都有缘由,但众生平等,这亦会被归为杀孽,不是在怪罪你。”
在她说完这些话之后,陆琅那颗贪婪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神君,我可以抱你吗?”
魏予寒见他突然变得这么生分,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许……惆怅:“好啊。”
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两颗噗通跳着的心也撞在了一起。
只是可惜,一颗为生,一颗为死。
他们两人的缘分,早在魏予寒身死的那一刻便断了。彼此强行连接的姻缘,竟会这样不长久。
此后接连几日,魏予寒发现她这位道侣似是喜欢上了紧密相贴的拥抱,每个清晨从床上坐起来前要抱,出门前要抱,回来更是要抱,黏糊得紧。
越是亲密,注定要分开的时日就越是临近。
小院里,魏予寒眯了眯眼,静静看着边上轻晃扇子的青年,后者另一只手上握着一卷书,也不知看进去几个字,瞧着倒很是专注。
“我想吃红烧鱼,”听到声音的青年放下书,转头朝她看过来,魏予寒笑眯眯地看着他,继续说道,“去钓两条吧,我想尝尝喂食仙界鱼食的普通鱼儿会不会变得不同。”
陆琅想起前几日陪她在湖边喂鱼的事:“仙界鱼食?”
魏予寒忍笑:“前些天惜颜来过一趟,不巧,你没见着。”
这的确是他姐姐会干的事。
陆琅不自觉勾了下唇:“嗯,我去了,你……等我。”
“去吧,”魏予寒抬手拿过他那本书,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本新的食谱,“我看看晚膳用些什么。”
陆琅拎着渔具走远了些,忽然脚步一顿,却还是忍着没有回头。
来到湖边,陆琅心神不宁地在老位置坐好。
他想,这次应该钓不到鱼了,索性连饵都没用。
神明陨落,天象异动,万灵恸悲。
莫雁亭接到传信后便匆忙赶来,看到的仍是空荡的院子,主人家许是各自出门去了,同先前那次似乎并无分别。
天边雷声轰鸣,她定住心神,握紧从前神君赠她的玉环,以图寻到那点微弱气息的所在,最后是在一片湖边。
禽鸟哀鸣,花木凋零。
莫雁亭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看着湖边那道僵坐着的身影,而后屈膝跪了下来。
匿去行迹的魏予寒闭眼凝息,轻轻靠在陆琅肩上。
她想了许久,最终也没想出个章程,或许撑到今朝,已经是天命垂怜。
“恭送神君。”莫雁亭垂下眼,无声念道。
没有人知道,魏予寒究竟是何时消散的。
莫雁亭不敢掉以轻心,她面色冷淡地看着陆琅的背影,却发现后者仅仅是坐在湖边没有动弹。
这一坐,便挺到了万物归于平静之后,天色昏暗下来,这一夜的星月也格外黯淡。
夜色浓稠,陆琅总算有了动静——
“她让你来看管我吗?”
莫雁亭明白这话是在问自己,于是近前了几步:“是担心你冲动行事。”
冲动这一词,与陆琅着实不相称。
“你可知,前几日神君和止言去了仙盟。”看他失魂的模样,莫雁亭有些不安,只好按神君的交代,将此事透露给他。
陆琅回道:“多谢。”
他的目光有些失神,动作僵硬地开始收拾东西。
惜颜有旁的安排,她要先陆琅一步将其他神器取走,所以莫雁亭才孤身前来。
“你现在就去仙盟?”
陆琅的唇色有些苍白:“不,阿玉要回神殿。”
莫雁亭犹豫道:“不可,神殿虽然毁了,但其间灵气必定会因神君……产生动荡,现在进去,不妥。”
陆琅:“我不想动手,你也无需再阻拦。神器都在我姐姐手上吧,我自然做不了什么,你大可放心。”
神殿的阵法不会因为魏予寒的消失而失效,莫雁亭只能看着陆琅一脚踏进去。
而走进阵法的陆琅在看到面前情景后,先是扯了下唇,要笑不笑地样子。
他想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会看到完好无损的神殿,还有……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一尊空白玉牌说话的魏予寒。
“……天谕昭示,只有以神之躯,方能消解世间浊气,我私心将这道神谕压下了,母神莫怪……”魏予寒跪得并不端正,说话的语调也很随意,“天意果真会戏耍人,偏偏到现在才肯舍我一根红线,可我注定时日无多,母亲,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陆琅微微抬眼,像是错觉般,他似乎看到那尊玉牌闪烁了一下,但离得更近的魏予寒却完全没有反应。
眼前画面一转,整座神殿也瞬间崩塌。魏予寒换了身装扮,与在凡间化名阿玉时更为贴合。
她脚步轻盈地走过去,在原本摆着空白玉牌的位置停下,然后转头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抬手将神殿的本貌幻化出来,这才跪坐下来。
“母神在上,而今世间浊气已尽数荡清,然诸神陨落,神谕将休。吾以残念起愿,惟望此后万年,灵气不灭,天劫消弭,生灵安乐。”
陆琅慢慢靠近过去,他看着魏予寒的背影,突然想要伸手触摸,却在咫尺之间停了下来。
他扯了扯唇,笑得很是难看,原来魏予寒让他来神殿,是这个意思。
都是假的。
眼前的魏予寒,包括他自己,全都是假的。
魏予寒早就死了,唯一留下的,只有藏着这里的记忆。
她的记忆很漫长,陆琅茫然地跟着她走了很久。她曾经在六道轮回经历过的万道劫数,陆琅全都看了一遍,方知自己与魏予寒的缘分已是强求。
仙家身上气运过盛,魏予寒要历劫,只能分出一道神魂去下界,故而时常带在身上的无妄印也随着本体留在神殿。
神君历劫,司命殿未有详实记载,魏予寒不提,也就无人知晓她经历过什么。
在那之后,魏予寒在仙界立了个规矩,仙家渡劫,必先将身上气运尽数卸去,以免全都转生到锦衣玉食之家,历些莫须有的劫数就回来复命。
魏予寒……阿玉……
陆琅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半抬着的手不经意向前探去,触碰到那身影的刹那,眼前的一切便都裂成碎片消失无踪。
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陆琅喉间蓦然涌出些血腥气,又被强行压下。
倘若他能强迫自己遵从魏予寒的话,便不会在神殿困这么久。
早在他灵识初生之时,对神君的贪婪执念就已然无所遁形。到了此刻,到底还是为这份不该有的心思付出了代价。
“神尊在上,”陆琅想到了幻影中玉牌闪过的一抹光亮,挥手化出自己的本体,而后跪到魏予寒曾经跪过的地方,“小仙陆琅,今以无妄印为祭,求神尊指点迷津……”
神殿阵法外,惜颜焦躁地徘徊着。
莫雁亭算了算时间,司命说的变数将近,应该就是这几日了,无妄在里面待了一百年,想必是快要出来了。
“无妄!”一听见响动,惜颜就直冲了上去,只是目光落点是在一个素衣白发的人身上,她却没有分毫犹豫就将人认出来了。
莫雁亭落后半步,伸手搭在他腕上,未曾想灵识竟毫无抵触地从他身上探出了底细:“五感尽失,怎么会这样?”
陆琅目不能视,也听不到她们言语,只能猜测惜颜会在外面等他。
“去凡……间……”他口齿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来,然后便剧烈地咳了起来,整个人都卸力压在惜颜身上。
惜颜眼睛有些涩,牢牢扶着他:“你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凡间?”
莫雁亭对她摇摇头:“听他的——”
“莫仙君!止言仙君!好消息!”一个熟识的仙友兴冲冲地瞬行而来,“神谕出现了!”
莫雁亭和惜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当年最后一位神君魏予寒陨落后,神谕也随之消失,偏生无妄重伤出现,神谕也再次降世,这其间必有关联。
莫雁亭及时回神:“神谕可有何言语?”
那仙友摇摇头:“尚无,但神谕重现,是好事。”
“是天大的好事……”莫雁亭轻声喃喃道。
凡间,百载春秋过去,雾云宗因出了位飞升大能而在修真界声名大噪。
至于昔日风头无两的仙盟,早在百年之前,两位神秘仙人到访,毫不留情地从中揪出几个蠹虫后,声誉便开始大打折扣。
“话说百年之前,天劫降世,最后一位神君大人以身应劫……”
茶馆里,陆琅端坐在角落,眼上蒙着一条素白绸带,神情专注地望着说书人的方向。
想到他五感尽失,却还要日日都来“听书”,惜颜喝了口茶,继续思索他此番行径的目的。
就这样持续了许多年,惜颜和其他器灵们轮换着在凡间陪陆琅来茶馆,听过最多的,便是神君应劫的故事。
“莫仙君,你说无妄这样,是不是走火入魔?”仗着弟弟听不到,惜颜转头对休沐前来的莫雁亭说道。
莫雁亭摇摇头:“我倒也希望,神君迟迟不出现,只是在跟我们逗乐。”
惜颜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说这像是又疯了一个,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这样期盼。
“哼……”
惜颜抬眼看她,问:“你方才笑了?”
“不是我。”莫雁亭神色微变,目光转过一圈,最终落在他们这桌的空位上。
“阿玉。”陆琅突然出声,他的声音有些哑,是近些年鲜少说话所致。
要不是才把过脉,惜颜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能听见。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远在仙界的神谕之上,竟无端呈现出两个洋洋洒洒的大字。
陆琅唇角微勾,回过头来看向桌对面,再一次重复道:“阿玉。”
“我在。”
完结了,写到一万五,是我啰嗦了
总而言之,小情侣平平安安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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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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