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是班上最吵的男生之一。
他坐在最后一排,上课接话茬,下课追着人跑,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通校生,每天骑着自行车从家里来学校,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塞着各种东西——帮同学带的早饭、午饭、晚饭,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校门口那家炸串。
学校不让住校生出校门,除非找老班请假。雷雨不需要,他每天进出校门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给同学带饭是出了名的,书包一打开,塑料袋里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他一边擦一边喊“谁要的炒饭,赶紧的,凉了自己负责”。
林希有时候让他带。不是每天都带,偶尔懒得去食堂了,就找他帮忙。雷雨从来不拒绝,第二天早上书包里就多了一份早餐或午饭,用塑料袋系得紧紧的,怕油漏出来弄脏课本。他把饭放在林希桌上的时候不会多说一句话,放下就走,像完成一桩任务。有时候林希还没说谢谢,他已经跑出教室了。
林希觉得他挺好的。是那种“人不错”的好,不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她想买一盆仙人掌放在家里的电脑桌上。听别人说仙人掌能减少辐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听起来很合理。她随口在班上提了一句,说想买但是没时间去花店。
雷雨听到了。
“我哥开植物店的。”他转过来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什么样的?我帮你问。”
林希说想要小一点的,好养的,别太贵。
雷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下课的时候雷雨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是几张照片。他把手机递到林希面前,一张一张地划。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看哪个好看?”
照片里是各种各样的仙人掌。有的圆滚滚像拳头,有的长条形像手指,有的头上顶着一朵小红花。林希看了半天,挑了不大不小的一盆,刺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个把自己裹得很紧的人。
“就这个。”林希说。
“行。”雷雨把手机收回去,“周末回家给你带。”
周一早上,雷雨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教室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到林希桌前停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盆仙人掌。花盆是塑料的,很轻,他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怕土洒出来。
“喏。”他把仙人掌放在林希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希看了看那盆仙人掌,比照片里还小一点,但刺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密。每一根刺都细细的,硬硬的,像一根根针扎在绿色的球体上。
“多少钱?我给你。”林希翻钱包。
“不用。”雷雨已经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我哥说了,仙人掌浇水不能太勤,别养死了”
林希想说“我又不是傻子”,但雷雨已经坐回自己位子上,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了,笑声比谁都大。
那盆仙人掌在林希桌上放了一整天。
绿色的,小小的,满身是刺。林希时不时看一眼,觉得它长得有点好笑——明明那么小一坨,非要长出那么多刺,好像谁都碰不得似的。她想起苏叶。苏叶也是这样的。看起来不好惹,其实碰一下就缩回去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没再想了。
晚自习。
教室里开着日光灯,白惨惨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纸。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下面,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林希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仙人掌,觉得放在这里不太安全——太显眼了,老师一眼就能看到。她趁老师低头的间隙,把仙人掌从桌上拿起来,轻轻放到了地上,靠着桌腿内侧,想着这样应该没人注意了。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尽量轻,没发出什么声音。但苏叶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写作业了。
林希以为安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林希正低着头抄笔记,余光里感觉到讲台上的人站起来了。
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着银框眼镜,走路没有声音。他在教室里巡视的时候像一只猫,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身后。
林希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影子停在了她这一排。
她没敢抬头。但她知道陈老师在看她。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她桌腿旁边那盆绿色的、圆滚滚的、满身是刺的东西。
那几秒钟被拉得很长。
林希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盆仙人掌。说“我想减少辐射”?说“我忘带回家了”?说什么都不对。那盆仙人掌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像一个小型的、绿色的、不可否认的犯罪现场。
林希僵在位子上,眼睛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想把仙人掌藏起来,但陈老师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一动就会被发现。
她想,完了。要被没收了。雷雨那么远带过来的,还没拿回家就要被没收了。
这时候苏叶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苏叶的身体微微往林希这边倾斜了一下,手臂伸过来,手指搭在林希的桌沿上,然后整个手掌垂下来。
她把手悬在了仙人掌的上方。
不是拿,不是碰。就是挡着。
苏叶的手掌不大,手指很白,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刚好遮住了那盆仙人掌的大部分。从陈老师站的角度看过来,大概只看到苏叶的手臂和林希的桌腿,仙人掌被藏在了那片薄薄的手掌后面。
陈老师站了几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然后他走了。
林希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拽上了岸。她转头看苏叶,想说“谢谢”,但话还没出口,苏叶忽然“嘶”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苏叶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林希也看过去。
日光灯下,苏叶的手掌心里嵌着好几根细小的刺。那些刺太细了,细到不反光根本看不见。但此刻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每一根刺都闪着微弱的、针尖一样的亮光,像碎玻璃渣嵌进了皮肤里。有的扎得深,只露出一个针尖大的白点;有的扎得浅,一小截透明的刺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像一根断掉的蛛丝。
林希凑过去,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她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凶,“你用手去挡那个干嘛?它全是刺你看不见吗?”
苏叶没有回答。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像是在数那些刺有多少根。
林希看到她握笔的那只手,虎口处也扎了一根。那根扎得最深,周围有一小圈发红。
苏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用笔帽的尖头去挑手心上的刺。她的手太小了,刺太小了,她挑了一下没挑出来,又挑了一下,还是没有。她挑刺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咬牙,表情平静得像是坐在那里看书。
“给我。”林希把她的手拉过来。
苏叶的手心朝上,躺在林希的掌心里。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她手上。
林希低下头,用指甲去夹那些细小的刺。但刺太短了,嵌得太深了,她的指甲也不够长,夹了半天只弄出来一两根。那两根刺躺在林希的指尖上,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尖锐的、微小的、让人不舒服的存在。
“回去拿针挑。”苏叶把手抽回去,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作业写完了”。
林希看着苏叶缩回去的手,心里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苏叶自己疼,但她没有喊疼。她只是安静地把手收回去,安静地把疼藏起来。像那盆仙人掌——满身是刺,但不吭声。
林希想起自己刚才说“你是不是傻”的时候,苏叶连一个反驳都没有。苏叶就是那样的人。她帮你挡了,被扎了,疼了,但她不会说“你看我为了你怎样怎样”。她什么都不说。她把手心翻过去,把那些刺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希看到了。灯光下,那些细细小小的刺,像一片碎掉的玻璃,嵌进了苏叶的皮肤里。
也嵌进了林希的心里。
下课后,雷雨跑过来看那盆仙人掌。
“怎么样,好看吧?”他蹲在地上,歪着头打量那盆小东西。
林希没理他,拿起那盆仙人掌放进了抽屉里。
“我还没拿回家呢,差点被老师没收。”林希说。
“啊?哪个老师?”雷雨站起来。
“陈老师。”
雷雨挠了挠头,笑着说:“陈老师管得也太宽了,一盆花都不让放。”然后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不要我帮你带回去?反正我天天进出校门。”
林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拿回去。”
她想自己拿回去。这盆仙人掌是她的,她想亲手把它带回家,放在电脑桌上。虽然它差点害苏叶的手被扎成刺猬,虽然它长得不好看还满身是刺,但它是她的。
雷雨没坚持,笑了笑走了。
林希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看那盆安静的、满身是刺的仙人掌。日光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进抽屉,仙人掌上的每一根刺都在反光。
她想起苏叶手心嵌着的那些小刺,想起苏叶缩手时候那个“嘶”的声音——只有一声,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想起苏叶说“回去拿针挑”时候的平淡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苏叶从来不喊疼。
苏叶什么疼都不喊。
林希关上抽屉,往苏叶那边看了一眼。苏叶正在写作业,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看不到苏叶的表情,只看到苏叶握笔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手心还有刺,握笔的时候会疼。但苏叶的字还是那么整齐,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林希想,她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可以这么安静地把疼咽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苏叶咽下去的不止是仙人掌的刺。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林希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苏叶的手悬在仙人掌上方的样子,像一张纸挡在火前面。不结实,但挡了。
她想,如果换过来,苏叶的东西要被老师没收了,她也会这么做的。她会的。她会比苏叶更快地把手伸过去,不在乎上面有没有刺。
但她不确定自己会像苏叶那样安静。她大概会嚷嚷,“好疼”、“扎死我了”、“你有病吧买这种东西”。她不是苏叶。苏叶是那种把疼含在嘴里不吐出来的人,而她是一被扎就要跳起来的。
她不知道哪种更好。
她只知道,苏叶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小刺,会在她皮肤里待好几天,慢慢被身体推出来,或者被针挑出来。而她会一直记得这件事——记得有人用手帮她挡住一盆仙人掌,记得那只手被扎满了刺但没喊过一声疼。
窗外的路灯灭了。
林希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苏叶说了一声谢谢。没有说出口。她不会说的。说出来就变味了。
但她在被子里,把苏叶平时睡的那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那半边是凉的。但凉着凉着就暖了。
有些人帮你挡了刺,不会告诉你疼。有些人疼了也不会说。但你会知道。因为那些刺不只扎在她手上,也扎在你心里。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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