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早餐

第二天林希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寝室里其他人还在睡,上铺的周小棠翻了个身,被子垂下来一截,林希伸手给她塞回去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下铺爬起来,赤脚踩在凉飕飕的地板上,找到拖鞋,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摸到洗漱台。

冷水扑在脸上,她清醒了。

食堂这时候人还不多。林希排在炒饭窗口前面,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她盯着窗口上面的菜单看了很久——其实不用看,她知道苏叶要什么。加蛋的炒饭,不要葱。她也不知道苏叶什么时候说过不要葱,但她就是知道。有些事情不用刻意记,它就长在你脑子里了,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生根的,但它就在那里。

“一份炒饭,加蛋,不要葱。”林希说。

食堂阿姨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说炒饭太油了?”

“帮别人带的。”

阿姨没再问,勺子在锅里翻了几下,米饭和蛋碎搅在一起,热气往上冒。林希看着那团热气,觉得今天的炒饭闻起来比平时香。不是炒饭变了,是她带饭的那个人变了——不是变了,是回来了。回到那个她可以光明正大对她好的位置。

她端着餐盒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早晨的阳光是斜的,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林希踩过那些光斑,脚步比平时快。她怕炒饭凉了。

苏叶已经在座位上了。

林希把餐盒放在苏叶桌上,没说话。苏叶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她打开餐盒,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糊在她脸上。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吃了一口。

林希坐在旁边,翻着英语课本,余光一直在看苏叶的筷子。苏叶吃炒饭的时候很认真,一粒一粒的,像是怕漏掉什么。她把餐盒里的蛋碎都挑出来吃了,米饭剩了一些,但蛋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林希问。

“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嗯”不是昨天那种隔着纱的“嗯”,是实的,有重量的,像一枚硬币落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能听见。

林希把自己买的那份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是肉馅的。她嚼着包子,心想明天还要不要给苏叶带。后天呢?大后天呢?她不知道苏叶需不需要她天天带,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天天早起。但她知道今天这份炒饭,苏叶吃完了。餐盒里只剩下几粒米饭和一点点油光。

苏叶把餐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林希桌上。

“给你的。”苏叶说。

林希看了看那盒牛奶,是草莓味的。她不爱喝草莓味的东西,但苏叶给她买的。林希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但她咽下去了。她咽下去的时候想,这是苏叶给她的,甜的也喝。

那天上午的课林希上得格外认真。不是因为她突然爱学习了,是因为苏叶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正常了。正常地听课,正常地记笔记,正常地在课本空白处写字聊天。林希写“中午吃什么”,苏叶写“随便”,林希写“那我帮你打”,苏叶写“好”。一切正常得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道裂缝。

但林希知道裂缝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地板上的一道裂痕,你铺了地毯,看不见了,但踩上去的时候脚下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凹陷。她不知道地毯能铺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把地毯掀开。她只知道现在踩上去不疼了,那就先不疼着。

中午林希打了两个人的饭。

她端着两个餐盘穿过食堂的时候,周小棠在后面喊她:“林希,这边有位子!”林希摇了摇头,指了指苏叶坐的方向。周小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的意思,但她没说出来。

林希把餐盘放在苏叶对面,坐下来。

苏叶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林希的是糖醋里脊和土豆丝,但她把土豆丝拨了一半到苏叶盘子里,又把苏叶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过来。两个人换菜吃,像以前一样。筷子和筷子偶尔碰到一起,碰一下就分开,谁也不说什么。

“你明天还要炒饭吗?”林希问。

苏叶嚼着饭想了想。“明天再说。”

“那我要不要早起?”

苏叶看了她一眼。“你平时不是起不来吗。”

“我给你带饭就能起来。”

苏叶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林希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林希捕捉到了。她把这个弧度也存进了心里那个角落,和之前那些存着的硬币放在一起。那个角落已经快满了。但她不想清空。她想一直存着,存到存不下为止。

晚上熄灯后,林希躺在下铺,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刘老师还没回来,手机还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打开QQ,苏叶的头像亮着。她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那边很快回了:“谢什么?”

“牛奶。”

“哦。顺手买的。”

林希知道不是顺手。草莓味的牛奶在教学楼下面的小卖部才有,苏叶的寝室在教学楼另一边,走过去要绕一大圈。她不是顺手。她是特意去买的。

但林希没有拆穿她。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苏叶回了一个“晚安”。

林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是睡下铺的,头顶就是上铺的床板,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吱呀一声。她听着那个吱呀声,觉得今晚的吱呀声比平时好听。不是因为床板变了,是因为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当人不再紧张的时候,连噪音都是音乐。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苏叶会不会说“还要炒饭”。如果她说,她就早起。如果她说不要,她就多睡一会儿。但不管苏叶要不要,她都会在路过苏叶座位的时候放一颗糖。阿尔卑斯,原味的。

那已经成为习惯了。比早起更难改。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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