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广播站开放点歌。

这件事林希记了整整两天。从周四苏叶说“你可以点一首”开始，她就在想点什么歌。课间想，吃饭想，晚上躺床上也想。她想了很多首，又一首一首地否定。太吵的不要，太安静的不适合，太直白的她不敢，太隐晦的苏叶听不懂。

她想要的是一首——苏叶一听就知道是林希点的，但别人听了只觉得是一首普通歌的歌。

她在手机里翻来翻去。刘老师还没回来，手机还在手里，屏幕被她划得发烫。她翻到一首陈柏宇的《你瞒我瞒》，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歌词她没太听懂，粤语，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个旋律像一只手，从手机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不重，但一直不松开。

她听第三遍的时候，周小棠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在听什么？”

“歌。”

“什么歌？”

林希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歌名亮了亮。周小棠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这歌好悲伤。”

“还好吧。”林希说。

她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这一遍她去找了歌词来看。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歌词里有一句：“无言的亲亲亲，侵袭我心。”她不懂粤语，但这句话的发音她听得很清楚。亲亲亲。三个亲。她想起苏叶亲她的时候，嘴唇碰上来，凉凉的，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她想起那些亲吻，每一次都是苏叶先凑过来的。她从来只是接受，没有主动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她怕自己一主动，就藏不住了。

她把这首歌定下来了。

周六下午，广播准时响起。

林希坐在教室里，手里握着笔，面前的课本翻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等。等那个旋律从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里流出来，流进这间教室，流进苏叶的耳朵里。

先是校长的讲话，然后是新闻播报，然后是天气预报，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说：“接下来是高二（2）班某位同学点的《你瞒我瞒》，送给她的朋友。”

林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说送给谁，只说“送给朋友”。但苏叶会知道。苏叶一定知道。

前奏响起来。钢琴声，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然后是陈柏宇的声音，低沉的，克制的，像一个在夜里打电话的人，怕吵醒旁边睡着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教室里有人在说“这什么歌，没听过”，有人在跟着旋律哼，有人头都没抬继续写作业。林希谁都没看，她只看苏叶。苏叶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笔，低着头，像在写作业。但她的笔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和纸之间隔着几毫米的距离，一直没有落下去。

林希看着那支悬着的笔，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苏叶在想什么，不知道苏叶有没有听懂歌词里的那些话，不知道苏叶知不知道这首歌是她点的——她一定知道，广播里说了“高二（2）班”，她们班只有她点了歌。但她不确定苏叶是否知道这首歌是送给她的。不是朋友的那种送，是另一种。是那种“我不敢说出口但我想让你知道”的送。

旋律在教室里回荡。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林希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快掉下去了，她又接住。

苏叶的笔终于落了下去。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林希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林希在那零点几秒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水底的石头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很重，重到苏叶只能用一眼来把它传递出去。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哭。

林希接收到了那块石头。她把那块石头搬进自己心里，和之前那些存着的硬币放在一起。硬币是轻的，石头是重的。但不管是轻的还是重的，她都要。她都要。

“好听吗？”林希问。声音不大，被旋律盖住了一半。

苏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滑动，写出来的字比平时要慢。但林希看到苏叶的嘴角在动，在跟着旋律无声地唱。

她在唱。

林希看着苏叶的嘴唇一张一合，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一点。她想，苏叶知道这首歌是送给她的。苏叶知道这首歌的意思。苏叶知道送歌的人是谁。苏叶什么都知道。但苏叶什么都不会说。

她们之间就是这样。一个在点歌的时候说“送给朋友”，一个在听歌的时候不出声地跟着唱。两个人都知道那些话不是“朋友”的意思，但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你瞒我瞒。歌里唱的是这个意思，她们之间也是这个意思。

下课铃响了。旋律刚好唱到最后一句，像算好了时间一样。林希合上课本，站起来去接水。苏叶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跑，声音乱成一锅粥。林希走在前面，苏叶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接水的地方排着队。林希站在苏叶前面，前面还有三四个人。水龙头的流水声哗哗的，暖壶的瓶胆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林希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一首歌的时间够不够一个人想清楚一件事。一首歌四分二十八秒。她用了四分二十八秒想她和苏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想清楚。但她觉得没关系。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脑子里，在心里。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轮到林希接水了。她把瓶盖拧开，水龙头拧到最大，热水哗哗地灌进去，热气升上来，糊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见苏叶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在等她。

“你接不接？”林希问。

“等你接完。”

林希关掉水龙头，拧上瓶盖。苏叶接上去，动作很慢，水流很细，像一个怕烫的人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林希看着她接水的样子，觉得苏叶做所有事情都很慢。走路慢，吃饭慢，接水慢，连喜欢一个人都慢。慢到对方过了好几年才知道。

那天晚上，林希躺在床上听《你瞒我瞒》。手机塞在枕头底下，耳机线从枕头边沿伸出来，绕在她耳朵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周小棠在上铺翻身的动静，隔壁床在打电话的声音，走廊上宿管阿姨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耳机里的旋律盖住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下午苏叶无声跟唱的样子。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林希听到了。那个声音不在耳朵里，在心里。像回声，你喊一声，它应一声。你喊的是旋律，它回的是你。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苏叶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告诉她那些无声的歌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不再假装“朋友”这个词就够了。她只知道今晚这首歌唱完了，而她还在这里，在下铺，在被子底下，在耳机里，在苏叶无声的嘴唇上。

她翻了个身，把耳机摘下来，拿起手机。苏叶的头像还亮着。她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首歌，好听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久。久到林希以为苏叶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好听。”

两个字。但林希觉得这两个字比平时长了。长到她能在这两个字里听到旋律，听到前奏的钢琴声，听到副歌部分那个“亲亲亲”。她不知道苏叶是不是也听到了。她只知道自己点了发送之后，心跳一直很快，快到需要深呼吸才能平复。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最近一直在听这首。”

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这次没有等太久。“我也是。”

林希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她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她知道苏叶也听了。苏叶也在听同一首歌，在同一个夜晚，在不同的床上，在不同的被窝里。两副耳机，同一首歌。这就够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