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林希到冒菜店的时候，苏叶和刘梅梅已经在了。

店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灯泡昏黄昏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旧照片。空气里飘着花椒和辣椒混合的味道，呛得林希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苏叶坐在靠里的位置，一张方桌，她坐在一边，刘梅梅坐在她对面。林希走过去的时候苏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林希坐下来。“你们点菜了没？”

“还没。等你们一起。”苏叶说。

刘梅梅冲林希笑了笑。

“张成还没到？”林希问。

苏叶摇了摇头。“他说在路上了。”

林希“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苏叶站起来。“我去拿菜。一起？”

刘梅梅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冰柜那边走。林希没动。她没什么可选的，她吃冒菜只吃那几样——藕片、牛肉，偶尔拿几片土豆。吃来吃去就这些，没必要去冰柜前面挤。

苏叶走到冰柜那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来？”

“你们选就行。帮我拿点藕和牛肉。”

苏叶点了点头，转过去挑菜了。

林希坐在位子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她翻了几条动态，又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店里有其他几桌客人，边聊天边吃冒菜，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她抬头看了一眼冰柜那边，苏叶和刘梅梅正在往篮子里夹菜，苏叶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林希知道那筷子青菜是给她夹的。苏叶知道她不吃青菜，所以放回去了。她看着苏叶把青菜放回去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张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林希没注意门口，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张成已经站在桌边了。他没有坐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也没背，就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你站那儿干嘛？坐啊。”林希说。

张成没动。他看了林希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希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友好，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冷冷的东西。

林希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上来了。她不知道张成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她撮合过他，帮他在苏叶面前说过好话，换座位让他挨着苏叶坐。苏叶还因为这生她的气，她做过这么多事，他不感谢也就罢了，凭什么对她有敌意？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苏叶和刘梅梅端着菜篮子回来了。篮子里装满了，藕片、牛肉、土豆、午餐肉、金针菇、豆皮…堆得像一座小山。苏叶把篮子放在桌上，看了张成一眼。

“你还没选菜吧？快去选。”苏叶说。

张成摇了摇头。“我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啊。去吧，那边还有。”苏叶指了指冰柜的方向。

张成还是没动。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看任何人。

刘梅梅也注意到了氛围不对，她看了看张成，又看了看苏叶，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要不你先坐？站着多累。”

张成没回应。

苏叶把菜篮子递给服务员。“先煮这些。”

服务员接过篮子，拿到后厨去了。冒菜煮起来要等一会儿，锅里的热气从后厨飘出来，带着香料的味道。

四个人，三个坐着，一个站着。

林希和苏叶坐一边，刘梅梅坐对面，张成站在桌角旁边。气氛越来越奇怪。林希觉得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剩下的都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苏叶忍不住了。“张成，你坐啊。”

张成没动。

林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叶。苏叶的表情有点急了，不是生气的那种急，是那种——她请客，客人不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急。林希不想让苏叶为难。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张成，你坐吧。站着我们也不好意思吃。”

张成还是没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希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和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坐下来吃饭。她要不是为了让苏叶不难堪，早就走了。

“你是不是想挨着苏叶坐？”林希说。语气尽量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她自己知道不是。

张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希站起来，走到对面，坐到刘梅梅旁边。她把苏叶旁边的位置空出来了。那个位置现在空着，谁都可以坐。

“行了，你坐那儿。”林希朝那个空位抬了抬下巴。

张成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林希，还是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林希低头看，是苏叶发来的消息。

“我想挨着你坐。”

林希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抬起头看苏叶。苏叶没有看她，低着头，耳朵已经红了。林希看着那对红耳朵，心里那个不舒服的地方软了一下。但软了一下之后，更硬了。因为她让步了，张成不领情。苏叶说想挨着她坐，可她刚让出来，怎么坐回去？坐回去了，张成还是站着。

她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苏叶又发了一条：“坐回来。”

林希没回。

又一条：“林希。”

林希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林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一种“你怎么不听我的”的委屈。林希看到了，但她还是没有动。她知道自己倔，知道自己不占理，但她就是不想动。张成不坐，她凭什么坐回去？

僵持了几秒。苏叶转过头，对刘梅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希听到了。

“刘梅梅，你过来挨着我坐。”

刘梅梅愣了一下，看了看苏叶，又看了看林希。她没有多问，拿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坐到了苏叶旁边。

林希旁边空出了一个位置。方桌，四个人，现在苏叶和刘梅梅坐一边，林希一个人坐一边，张成还站着。

林希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张成。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那个位置空着，总得有人坐。她不想让苏叶再为难了。

“张成，”林希说，“那你跟我坐吧。”

语气不热不冷，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不是邀请，是安排。安排完了，这顿饭就能开始了。张成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林希。还是没动。

“张成，你到底坐不坐？”林希问。

张成没回答。

刘梅梅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放下手机，轻声说了一句：“张成，你就坐吧，大家都等着呢。”

张成还是没动。

林希的火上来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火，是一种被耗尽的、干燥的、一点就着的火。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叫他坐，让位置，开玩笑打圆场。他不领情，不动，不说话，像一个石头人。

“你不想挨着我坐？”林希问，语气已经不怎么好了。

张成不说话。

“你挨着我坐要掉斤肉？我一个女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张成低着头，耳朵红了。不是苏叶那种红，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的红。

苏叶又开口了。“张成，你先坐下。”

张成还是没动。

林希问出了最后一句。“你到底想挨着谁坐？”

张成不说话。

空气像被冻住了。后厨传来冒菜锅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很远。

林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回椅背上，语气冷下来了。“随便你你，爱坐不坐。不坐就站着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看到苏叶的表情变了。不是变难看，是变得很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最紧，随时会断。

“张成。”苏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林希的耳膜震了一下。

张成抬起头看她。

“坐着。”苏叶说。林希愣住了。她转过头去看苏叶。苏叶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张成，脸上的表情是林希从来没见过的——不是温柔，不是安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不像是在对同学说话，像是一个忍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东西掀开了一条缝

张成慢慢拉开了林希让出来的那把椅子，坐下来了。

林希看着他坐下来，心里那根弦也绷到了最紧。苏叶那声“坐着”不是对张成说的，是对她说的。不是让张成坐，是在告诉林希——够了，不要再说了。

苏叶在维护张成。

林希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这顿饭是苏叶请张成的，张成是客人，客人一直站着，主人当然要招呼他坐下。苏叶让张成坐，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林希就是控制不了。她觉得苏叶那一声“坐着”是说给她听的——“你闭嘴，让他坐。”

林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里是个错误。她不该来的。她来之前就知道会不舒服，但她还是来了因为苏叶说过需要她，但是事实证明苏叶需要的不是她。

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刚端上来的冒菜。红油在汤面上浮着，藕片、牛肉、土豆在碗里堆着，热气往上冒，糊在她脸上。她一口都没吃。她不想吃了。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啪”一声，筷子磕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椅子刮地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叫她——“林希！”是刘梅梅的声音。

林希没有停。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的。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行人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走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梅梅追出来了。

“林希！”刘梅梅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眼镜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你……你别走啊。菜刚上来，一口都没吃呢。”

林希看着刘梅梅，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追出来的人是刘梅梅，不是苏叶。苏叶没有追出来。苏叶还坐在里面，和张成一起，对着那碗冒菜。也许她在跟张成说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里。

“我没事。”林希说，“你进去吧。”

“可是……”

“我真的没事。你进去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梅梅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推了推眼镜，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林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沿着街往前走，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想回学校。她只是不想停。一停下来就会想刚才的事，一想就会难受。

走到风吹干了眼眶里那点湿意，走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了。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拿出手机。没有苏叶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屏幕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夜晚。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