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之后，苏叶果然说到做到。

林希上课走神的时候，桌子底下会被踢一下。不重，刚好够把她的注意力从窗外拽回来。林希偏头看苏叶，苏叶的眼睛盯着黑板，一脸“不是我踢的”的表情，但她的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看黑板。”

林希在下面写：“你踢我干嘛。”

“你走神了。”

“你一直看着我才能知道我走神。”

苏叶没有回。但林希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林希发现苏叶比冷战前更“管”她了。以前苏叶不太管她，她不吃早饭苏叶最多说一句“你又不吃”，现在苏叶会直接把自己的牛奶分一半给她。以前苏叶不会过问她去不去食堂，现在到了饭点会站在她桌子旁边等，什么都不说，就站着，林希不站起来她就不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林希有一次说。

苏叶没理她，转身走了。林希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追上去。追到走廊上的时候苏叶忽然停下来，林希差点撞上去。

“我没生气。”苏叶说，没回头。

“那你走那么快。”

“你不是说我黏人吗，那我走远一点。”

林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叶也会开玩笑了。苏叶的玩笑跟别人不一样，不响，不亮，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林希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苏叶没有躲，林希也没有缩。

周六下午，学校补课结束，放一天半的假。

林希收拾书包的时候问苏叶：“你回不回去？”

苏叶摇了摇头。“明天下午就要返校，回去太赶了。”

“那你住哪？”

苏叶没回答。林希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

“住我家。”林希说。

苏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爸妈呢？”

“我爸出差了，后妈带弟弟去外婆家了。家里没人。”

苏叶没有马上答应。她把课本摞好，笔袋放进去，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就我们两个？”苏叶问。

“嗯。就我们两个。”

苏叶把书包背上，站起来。“走吧。”

公交车上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苏叶今天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靠窗的角落里，而是坐在林希旁边，中间没有隔着书包，也没有隔着那本书宽度的距离。林希的手放在膝盖上，苏叶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了几厘米。林希想把手挪过去一点，但没有。她怕自己太主动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林希拿钥匙开门，推开门的一瞬间，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闷了一天的味道。她按开灯，换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给苏叶穿的那双。苏叶换好鞋，很自然地穿过客厅，推开了林希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林希跟在后面，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苏叶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苏叶没回头。

“没什么。觉得你好像比我还熟。”

苏叶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希去开了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船帆。苏叶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相框——她上次来的时候也看过。

“你小时候的照片。”苏叶说。

“嗯。丑吧。”

“不丑。”

苏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饿不饿？”

“有点。”

“吃什么？”

林希拿起手机翻了翻。“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那就麻辣烫。”

林希在手机上点了两份麻辣烫，加了她爱吃的藕片和牛肉，加了苏叶爱吃的豆皮和金针菇。等外卖的时候她们窝在客厅沙发上，林希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十几遍没有想看的。苏叶说“随便放一个”，林希就停在了一个综艺节目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谁都没认真看。

苏叶靠在沙发的左边，林希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林希盯着那个靠垫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拿走了，放在地上。苏叶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们之间的距离缩小了，肩膀快要碰到一起了。

“林希。”苏叶忽然叫她。

“嗯？”

“你上次月考掉了那么多名，你妈说你了吗？”

“我妈不知道。她没问。”

苏叶沉默了一下。“你爸呢？”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给钱。”

苏叶偏过头看她。林希没有看她，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但林希觉得那个笑声离她很远。

“那你下次考好点。”苏叶说。

“你监督我？”

“嗯。”

“你怎么监督？”

苏叶想了想。“你走神我还踢你。”

林希笑了一下。她想起苏叶在教室里踢她桌腿的样子，不重，但每次都能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那种被人拉回来的感觉，比任何大道理都好用。

外卖到了。林希去门口取，拎着两个袋子回来，在茶几上摊开。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苏叶，苏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低头吃了。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吃麻辣烫，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谁都没有认真看。林希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苏叶。苏叶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小口小口的，豆皮咬断的时候会微微抿一下嘴唇。

“你看什么？”苏叶没抬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叶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开始红。她没有接话，继续吃，但吃得比刚才慢了。林希看着那对红耳朵，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逗她干嘛。她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因为她喜欢看苏叶耳朵红的样子。

吃完饭后林希收拾了茶几，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她回到沙发上的时候，苏叶已经把腿盘起来了，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翻着什么。林希坐过去，沙发垫陷了一下，苏叶的身体往她这边微微倾斜了一点，但没有调整回去。

她们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林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靠过去的。可能是肩膀先碰到了苏叶的肩膀，可能是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苏叶的肩上。苏叶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人，但林希靠在那里，觉得刚刚好。

苏叶没有动。她的肩膀没有缩，没有躲，稳稳地承着林希的脑袋。林希闻到苏叶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和以前一样。

“你头发好香。”林希闭着眼睛说。

“刚洗的。”

“在学校洗的？”

“嗯。来之前。”

林希嘴角弯了。苏叶来之前洗了头。苏叶知道要住她家，所以洗了头。苏叶不会说“我为了见你特意洗了头”，但她的头发说了。

后来苏叶说困了，她们去洗漱。林希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睡衣递给苏叶。苏叶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林希的手掌，没有缩回去，多停了一秒。那个停顿很短，但林希感觉到了。

苏叶先洗，林希后洗。林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苏叶躺在床的左边，被子拉到胸口，面朝林希这边，眼睛闭着。林希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另一边爬上床，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苏叶的体温从被子下面透过来，暖烘烘的。

林希伸手关掉了小夜灯。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和以前苏叶来的时候一样。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家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

“苏叶。”林希叫她，声音很小。

“嗯。”苏叶没有睡着。

“你转过来。”

苏叶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林希。黑暗中她们面对着面，呼吸交缠在一起。林希看不清苏叶的脸，但她知道苏叶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像一束光打在她脸上，不刺眼，但是暖。

林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苏叶的手，握住了。苏叶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十指慢慢扣进去。苏叶的手比林希的凉一点，指节细长，握紧了就不松了。

林希感觉到苏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来，所以手替嘴在说话的那种抖。

“林希。”苏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有没有……”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话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咚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林希等了片刻，等她把话说完。苏叶没有再说。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林希的指节有点疼。那种疼不难受，是一种“我在”的证明。苏叶在说：我在这里，我握着你的手，我没有松。

林希没有再追问。她握着苏叶的手，闭上眼睛。她想，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苏叶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她的手替她说了。她收到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