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出阴司地界,刹那间阴风散尽、天光朗朗。
耳边再也没有忘川流水、小鬼嬉闹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人间轻柔的晚风与隐约的市井烟火。
“看到那个女子了吗?已经滞留在这里十年有余。”
依据地府律法,不愿步入轮回的魂魄,最多在人家游荡一年,这一年是让他们看清过往,放下牵挂,安心投胎的。
能硬生生在人世徘徊整整十年不肯离去,绝非简单惦念亲人,心底必定压着沉冤心结。
白无常指向巷口的一处昏暗墙角。
巷口晚风萧瑟,一道半透明的女子魂魄孤零零伫立着,魂体单薄黯淡,始终茫然地徘徊打转。
她看得见车水马龙、人间烟火,却始终无法离去,也无法踏入轮回,是滞留阳间、执念难消的孤魂。
“这是你第一个任务,看你表现了。”
田恬信心满满的穿过人群,走到女子身边。
她在打杂期间,日日锻炼自己口才,她知心开导过许多小鬼,凭自己温柔的安慰,解开了他们的心结。
“你好,我是地府引渡人员,你滞留人间时间太长,必须转世去了。”
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多岁,一身干净的连衣裙,发丝柔软垂落,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只是听到“转世”二字后,眼神有了拨动。
“我不走,我在等妈妈呢。”
她声音轻柔,完全不像是怨念深的样子。
田恬心头微松,果然是新人适配的温和亡魂。她放软语气,耐心安抚。
“等妈妈是吗?你是不是还有没完成的心愿?我是地府引渡员,就是来帮你了结遗憾、完成心愿的。”
女孩微微垂眸,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雾,目光痴痴黏在不远处居民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上。
良久,她轻轻翕动唇瓣,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萦绕十年的疑问。
“那天究竟是谁?”
“你愿意和我说吗?我会帮助你的。”
女孩不再接话,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抱着头缓缓蹲下。
田恬没料到这般僵局,局促站在原地,悄悄抬眼,向一旁的黑白无常投去求助的目光。
两人拉着田恬走到另一个巷口,不等她反应,黑白无常同时抬手结印。
幽淡的阴司微光从二人掌心漾开,轻轻覆在田恬周身。
周遭喧闹的人间车流、市井晚风瞬间被层层隔绝,眼前光影扭曲、层层折叠。
脚下街道褪去现代模样,高楼灯火尽数消散。
一瞬之间,三人踏入了林知夏封存十年的魂魄记忆空间。
二零零八年七月。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今天是她期盼了一整年的生日,妈妈早上出门去买先前就答应她的蛋糕。
往年家里拮据,从不过生日,妈妈早早许诺她,今年一定给她买一块心心念念的奶油蛋糕。
水越积越深,妈妈出去半天都没有回来。
年幼的知夏心里的喜悦一点点凉透,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慌张与不安。
她小手攥得发白,贴着窗户不住张望,稚嫩的心里全是担忧。
“雨这么大,妈妈会不会淋雨?会不会路不好走?怎么还不回来?”
空荡荡的老屋里,只剩挂钟滴答作响。
没人知道,这场温柔又寻常的生日等待,会成为她此生永远定格的噩梦。
眼看雨势渐渐小了些,雷声远去,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屋檐。她再也坐不住了。
八岁的小姑娘咬了咬下唇,搬来小板凳,踮脚取下门后那把陈旧的黑布雨伞。伞骨有些松动,伞面边角磨得发白,是家里唯一能用的伞。
她牢牢攥紧伞柄,认真扣好木门,心里只揣着一个念头:去巷口接妈妈回家。
却不知,不远处的雨幕里藏着未知的危险。
走出不远,朦胧中出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她的头发、衣衫尽数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裤脚沾满泥泞,怀里却小心翼翼护着一个方正的纸盒,双手牢牢拢着,半点雨水都不肯落在上面。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呀。”
女孩兴奋的跑到妈妈身边,将伞递给妈妈。
“雨太大了,我在蛋糕店等了一会。”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女孩额前的雨珠,语气带着嗔怪。
“家里好好的,你怎么偷偷跑出来了呀?多危险。”
没人知道,远处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神正注视着这温馨的一幕。
母女二人正牵手准备回家,庆祝她的生日。
“啊!”
女人毫无防备,被来人狠狠一推,踉跄着重重摔在积水的石板路上。
怀中紧紧护着的蛋糕盒脱手飞出,“啪嗒”摔在泥水之中,精致的蛋糕瞬间泡在浑浊雨水里,烂作一团。
“把钱给我!”
男人神情癫狂,手持尖刀不断挥舞,寒光在雨中十分刺眼。
他跟随女人一路,见她无比珍视的抱着盒子,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心中顿起贪念,想要实施抢劫。
直到盒子扔在地上,看清里面只有蛋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女人浑身湿透,忍着剧痛蜷缩在地,声音发颤。
“我没有钱……这里只是给孩子买的生日蛋糕。”
“没有钱?”
他恼羞成怒,粗暴地伸手抓过女人的胳膊。
他自知已经犯下重罪,横竖都没办法回头。
想强行拖拽她回家里搜刮钱财。
却又怕回到居民区引起注意。
知夏吓得僵在原地,小手死死攥着伞柄,哭声堵在喉咙里不敢出声。
他阴沉着脸就要抓过女孩,想要以此威胁女人。
知夏妈妈知道这人一定是亡命之徒。
为了保护女儿,她顾不得管男人手上的武器,猛的一推。
泥泞湿滑的地面本就站不稳。
男人猝不及防,重心一歪,直接被推得跌坐在积水满地的泥地里。
趁男人跌坐在地的空隙,拉过小知夏拼命地往家跑去。
“救命!有人抢劫!”
她大声呼喊,希望有人能够听到。
可惜,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住了她的呼救。
歹徒很快就追上了二人,女人在最后一刻将女孩推向远处。
“回去找人!”
女孩不敢回头,拼了命的跑到领居家门口,砰砰敲门。
无人应答,邻居一家昨日就出门旅游了。
男人眼见门没有开,嘴角扬起狠厉的笑容。
尖刃插进了女人胸口,他转头跑进了麦地,借着夜色与庄稼的遮掩,彻底逃窜消失无踪。
等到知夏寻到一户人家回来时,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妈妈…妈妈!”
知夏扑到母亲身边,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雨夜里无助回荡。
眼前的血色、黑暗、雨声、死寂层层重叠,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
由于淋了不少雨和受到惊吓,再次睁眼,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目光所及,邻居们都不忍的看着她,有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因为父亲早亡的原因,知夏比一般孩子都要懂事的早,大人的表情让她明白了什么。
她环顾四周,没有妈妈的身影。
女孩猛的拉过被子盖在脸上,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连喊叫都无法发出,只能蜷缩在病床上独自煎熬。
她失去了妈妈,从此世间,孤身一人。
警察来了许多次,详细的询问经过。她一遍一遍揭开伤疤,忍着钻心的痛回忆当初的一切。
所有线索,在那场滂沱大雨里,彻底清零。
邻居叹息,警察无奈,案情一次次排查,一次次落空。
最后只能归档封存,沦为一桩无头悬案。
所有人都慢慢放下、慢慢淡忘,唯独知夏放不下。
无人愿意抚养的知夏最终进了福利院。
院长每天都温声开导她,想让她淡忘过往,重新开始生活。
那是她的妈妈,拼了命也要保护自己的妈妈。
是她最爱的妈妈,她怎么舍得放下?又怎么能向前看?
往后岁月里,知夏日日沉溺在雨夜的回忆之中。她伏在桌前,一字一句把案发零碎细节尽数誊写在日记本上,又握着铅笔,一遍遍在画本描摹凶手的样貌。
哪怕脑中轮廓始终模糊不清,画像一回回画了又擦、擦了重画,她也不曾停歇。
她默默守着这份执念,只盼某天能凭着这些笔墨线索,找到凶手,告慰亡母。
每到深夜,她都不敢入睡,梦中总有一场下不完的雨。
自此往后,她绝口不提生日二字。
独处时常常暗自陷入自责,倘若当初自己没有讨要生日蛋糕,妈妈便不会雨夜出门,也就不会惨遭横祸。
沉重的愧疚日复一日缠绕心头,成了捆缚她多年的心结。
直到她长大成人,成为了一名警察。
她要做的就是查出真凶,尽管同事都劝她放下,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当时技术落后,况且证据都被雨冲刷,找到的机会十分渺茫。
十几年…一切都变了。
原先的房子早已被租了出去,邻居们也早搬家,似乎只有她被永远困在了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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