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秋,早晚的风里便带了明显的凉意。往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边缘也开始泛黄。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沈闲趴在柜台上,正对着一本古籍研究一种安神符的改良画法,谢临渊则照旧占据着那张太师椅,闭目眼神——用他的话说,是在“吐纳调息,适应此界灵机”。
忽然,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急促不安的脆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算太高,身形略有些圆润,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潮牌运动服,脚上是限量版球鞋,但此刻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老、老板……”他带着哭腔,目光在沈闲和谢临渊之间逡巡,最后锁定在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沈闲身上,“你、你们这里……管……管那个吗?”
沈闲放下笔,站起身,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您好,我们是丧葬用品店,您是需要……”
“不是人!不是给人办的!”年轻人急忙摆手,情绪激动地打断他,他从随身的名牌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铺着软布的精美小盒子,带着哭音说,“是它……是我的‘黑寡妇’……它、它走了……”
沈闲探头一看,只见那小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只体型不小、通体黝黑发亮,已经僵直的捕鸟蛛。
站在一旁的谢临渊,单眼皮倏地抬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表情。他看看那只蜘蛛,又看看那个悲恸欲绝的年轻人,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
沈闲也是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专业的表情:“呃……这位先生,您的意思是,想为您的……宠物蜘蛛,办理后事?”
“对对对!”年轻人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它叫黑寡妇,跟了我三年了!特别乖,特别通人性!它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我不能就这么把它扔了,我得给它找个好地方,体体面面地走!”他抽噎着,“我问了好几家宠物医院,他们都不管这个……我、我听说你们这儿老板有本事,能看事,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沈闲看着对方真诚的悲伤,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那点荒诞感渐渐被一种理解的同情取代。他放缓了声音:“先生,您别急,慢慢说。我姓沈,是这里的店长。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我叫杨屿,朋友们都叫我洋芋。”年轻人——杨屿,擦了把眼泪,自我介绍道。
“杨先生,”沈闲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小盒子上,“我理解您对爱宠的感情。不过,我们店里主要经营的是人的业务,宠物的……确实没有先例。您具体有什么想法吗?”
杨屿一听有戏,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哭了,开始比划着说:“沈老板,我就想给它办个小型的告别仪式!要定做一个特别小的棺材,不不不,还是骨灰盒吧,要檀木的!还要给它烧点东西下去!我查了,蜘蛛在下面也得住房子,吃虫子!我连设计图都想好了!”
他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彩笔画着一栋极其微缩但细节丰富的“蛛界小别墅”,旁边还标注着“恒温恒湿”、“攀爬乐园”、“安全躲避屋”,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烧给蜘蛛的“无限量冷冻蟑螂自动供应器”!
沈闲看着那张充满童真和爱意的设计图,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胡闹!”
一声冷斥从旁边传来。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柜台边,他脸色铁青,单眼皮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愠怒。他指着那张设计图,又指了指杨屿,最后看向沈闲,语气冰冷:“虫豸之属,死后灵智即刻湮灭,不入轮回!此举纯属浪费阳间资材,更是对地府物流通道的毫无意义的挤占与亵渎! 此单,绝不能接!”
杨屿被谢临渊的气势和话语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求助般地看向沈闲。
沈闲一阵头疼。他先对杨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拉着谢临渊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喂,你小点声!客户还在呢!”
“客户?”谢临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为一个蜘蛛耗费心神,此等客户,不要也罢!有损往生堂格调!”
“格调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闲据理力争,“你看他是真心难过!在我们看来是蜘蛛,在他心里就是重要的家人!我们的工作不就是安抚生者,满足他们的情感需求吗?这单生意赚不赚钱另说,但这份心意值得尊重!”
“心意?尊重一只蜘蛛?”谢临渊嗤笑,“沈闲,你的‘人道’是否用得过于宽泛了?”
“这不是宽泛,这是将心比心!”沈闲坚持,“你就当是……满足一个大型儿童的心愿不行吗?你看他那样,都快哭了!”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边眼眶又开始泛红的杨屿,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写满了“麻烦”和“不理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地府格调”与“合作伙伴的坚持”以及“潜在营收”之间的重量。
最终,他极其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若要接,吾绝不参与此等荒谬之事!”
“不用你参与核心仪式,”沈闲立刻打蛇随棍上,“你就帮个小忙,用你的幽冥真火,负责‘精准焚化’那些纸扎祭品,行不行?保证烧得干净,能量转化率高,绝对不浪费地府物流资源!”他故意用了点谢临渊能听懂的“术语”。
谢临渊:“……”
他盯着沈闲看了半晌,又嫌弃地瞥了一眼杨屿手中那张画着蛛界别墅的图纸,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转身,算是默许了。
沈闲松了口气,赶紧回到杨屿身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杨先生,让您久等了。您这个单子,我们接了。”
“真的?太好了!谢谢沈老板!谢谢!”杨屿喜出望外,差点又哭出来。
接下来的过程,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和谐与笑料。
沈闲负责与杨屿沟通细节,敲定告别仪式的流程,在后院僻静角落举行,并亲自用上好的边角料檀木,打磨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骨灰盒。他还根据杨屿的设计图,用纸和细竹篾,耐心地扎制那栋结构复杂的“蛛界小别墅”和一堆微缩版的“冷冻蟑螂”。
而谢临渊,则全程黑着脸,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沈闲完成所有纸扎,回头叫他:“表哥,借个火。”他才极其不情愿地走上前。
后院空地上,摆放着那个还没巴掌大的纸扎别墅和一小堆纸蟑螂。
谢临渊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指尖“噗”地冒出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将火苗靠近那些微缩祭品,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焚烧祭品,倒像是在做什么高精度的微雕手术。
沈闲和杨屿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只见那幽蓝的火苗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精准地舔舐过纸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将其彻底化为灰烬,却没有伤及旁边的草地分毫。那堆纸蟑螂也是如此,瞬间燃烧,又瞬间熄灭,留下一小撮均匀的灰烬。
整个过程快、准、稳,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滑稽感。
杨屿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闲说:“沈老板,您这位……表哥,真是深藏不露啊!这控制力,绝了!这是魔术吗?!”
沈闲忍着笑,点了点头。
一切完毕,杨屿捧着那个装着蜘蛛的小骨灰盒,在后院找了个角落,举行了一个简短却真诚的告别仪式。他絮絮叨叨地跟他的“黑寡妇”说了好多话,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埋好。
事情办完,杨屿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他爽快地付了钱,价格远超普通丧葬用品的价值。
“沈老板,谢老板,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杨屿握着沈闲的手,由衷地说,“你们这店真靠谱!不像我之前找的那些所谓有名的大师,一个个架子摆得老高,屁用没有!”
沈闲客气地送他出门:“杨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走到门口,杨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沈老板,我有个朋友,家里最近好像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找了好几个大师去看,钱花了不少,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邪乎。回头我介绍他来你们这儿看看!你们是真有本事!”
送走千恩万谢的杨屿,沈闲关上门,转身就看到谢临渊正看着他,单眼皮微眯,带着一丝审视。
“他口中的‘大师’,是何人?”谢临渊问道。
“就是一些在京城有点名气的风水师或者道长吧。”沈闲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工具,一边随口答道,“京城这么大,卧虎藏龙,能人异士还是有的。不过嘛,有名气的未必有真本事,有真本事的未必有名气。”
谢临渊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若有所思地低语:
“有名无实之辈众多……灵力微末,却妄涉阴阳。只怕有些‘东西’,并非他们所能应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往生堂平静的日常之中,漾开了一圈预示着风雨的涟漪。
沈闲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谢临渊挺拔而孤直的背影,心中隐隐感觉到,杨屿口中那个“朋友”带来的,恐怕不会是一个如同蜘蛛葬礼这般轻松简单的委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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