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个写字楼只剩寥寥几盏灯。

苏冥盯着电脑屏幕，胃里空得发疼。他从傍晚忙到现在，连水都忘了喝。

上司白天摸鱼、晚上甩锅：“小苏年轻熬得住，你名字里有个‘冥’，天生适合加班。”

他听完差点当场原地升天。

那名字里有“早”的，是不是要每天早八打卡？

茶水间冷白灯刺得人发酸，他灌下半杯热水，刚想吐槽两句，眼前忽然一黑。

“咣当”一声，水杯落地。

世界随之断线。

再睁眼时，电脑没了、办公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漆黑大门，门上写着三个大字：

【人事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工牌。

【地府兼职客服编号996】

苏冥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眼前忽然亮起一片半透明的界面，没有边框，没有实体，像是凭空展开的一层薄膜，悬停在他视线正前方。细碎的光点在其间缓慢流动，冷白色的字符一行行自动排列。

他下意识抬手去碰，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

下一秒，界面轻轻一震，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身份匹配完成。】

【地府兼职系统启动中。】

那声音随之响起，不高，却毫无温度，仿佛并非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被读取。

系统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检索什么。

【检测到宿主死亡原因：长期加班导致猝死，生前阳寿未尽，存在回返可能。】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发虚：“意思是我死了吗？然后可以回去？”

【可以。】

下一秒，冷冰冰的补充浮现。

【前提：绑定阴司客服牛马系统。】

【累计工时888小时，获得亡魂五星好评100条。】

【任一条件未达成，将自动转入低阶轮回。】

苏冥：“……”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问：“我能拒绝吗？”

【拒绝即视为放弃回返资格。是否确认？】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打工。

“确认。”他听见自己说。

【叮——地府兼职系统已绑定。温馨提示：迟到、旷工、差评均会扣除工时；差评过多，将被打入无间轮回，永不翻身。】

苏冥差点没当场掀桌：“我去！死了还要绩效考核？！”

系统冷漠回应：【本岗位为轮班制。白天上人间工位，晚上阴司值班。祝您加班愉快，工作顺利。】

社畜生涯，真是无缝衔接。

“新魂登记，排队。”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排了一溜灰扑扑的魂影，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满脸不甘，像极了下班高峰期的地铁站，心不甘情不愿往前挪了一步

“名字。”

窗口后的阴间客服头也不抬。

“苏冥。苏醒的苏，冥府的冥。”

对方敲键盘的手一顿：“……挺合适。”

“死亡原因，加班猝死，阳寿未尽，异常个体，投放至第三辖区。”

话音落下，大厅气压骤降，苏冥没听懂。

直到旁边一只鬼小声嘀咕：“第三辖区？那不是暴动率最高的地方吗？”

他愣住，下一秒，系统界面自动补充：

【三个月内辖区稳定率未达标——清零处理。】

【本次业绩计入监察司负责人年度考核。】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黑衣男人。他身形高大，眉眼冷锐，手中执着一本黑册，站在阴司大厅的阴影处。黑气萦绕在他周身，明明没发火，却自带压迫感。

鬼魂们纷纷低头噤声，连空气都瞬间安静下来。

他愣了两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地府版的冷面上司？”

黑衣男人正合上册子，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说：“沈司寒，再出一次大规模异常，你的权限就保不住了。”

看他周身冒冷气的苏冥在旁边咽了咽口水，又想了想自己这一身社畜骨头，忍不住嘟囔：“上司嘛，我见多了。再凶，照样也能耗到下岗。”

只见刚刚还在对着鬼魂说话的男人，瞬间把目光转向苏冥。

“你刚刚说什么？”

苏冥一下子成了视觉中心。大厅早已肃静到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他哪怕极小声的嘟囔，也被听得一清二楚，他连忙拿出社畜必备技能拍马屁：“我说您长得真是高大又威猛，一定是对员工超级好的上司。”

沈司寒对他这番话不予理会，只淡淡落下一句：“安排他上岗。”

大厅恢复正常运转，忽然，“啪嗒”一声，一本厚厚的册子从空中掉了下来。

【阴间入职培训手册】

封面乌漆嘛黑，八个大字闪着冷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翻开第一页，只见醒目的红字：

【第一条：上班请打卡，迟到罚三天工时。】

【第二条：接待亡魂必须保持微笑，态度恶劣将自动判定为“差评”。】

【第三条：差评累计十次，永久解聘，直送轮回路。】

这不是他生前公司的规章制度换了个皮吗？！

就在他吐槽时，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啪”地把手册合上。

“别浪费时间，看不完的。”

苏冥抬头，看见一个头戴小鬼帽的冥差，模样憨厚，像个老社畜：“新人？跟我来，我带你去工位。”

他狐疑跟上，走过长长的黑色走廊，耳边都是亡魂的抱怨声。

冥差叹了口气：“别怕，这活儿不难，撑下去就行。上面规定，工时满八百八十八个小时，拿到一百个五星好评，就能回去。”

他眼皮一跳：“那我要是遇到暴躁鬼魂不给评怎么办？”

冥差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多陪笑脸，挨打也要忍，别回怼。”

他咬牙切齿，眼里冒火：“死了还要看别人脸色？他生前不就因为这气猝死的吗！”

不等他发火，冥差把他带到一排幽暗的柜台前。牌子上赫然写着【灵魂客服部】。

一张漆黑的桌子，一部阴冷的电话，一盏忽闪忽灭的油灯。

冥差递过一个小铃铛：“有人投诉时，它会响。记住，笑着接单，不然直接扣工时。”

他望着那盏快灭的油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家伙，这是加班地狱的真实写照。”

第一天上岗，系统给的任务看起来很简单接待投诉、解决问题、积攒工时。

苏冥站在柜台后，甚至生出一点荒谬的熟悉感。

这不就是人间客服翻版吗？

下一秒，铃声骤响。

【系统提示：高风险投诉接入投胎指标纠纷。】

【剩余处理时限：十五分钟。】

心口一沉，高风险投诉，意味着超时直接扣光当日工时。

第一个鬼魂已经扑到窗口前，哭天喊地：“我要投诉！我的投胎指标被人挤占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套上话术：“您好，我理解您的情绪，请先冷静下来”

话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对方脸色骤然一沉，怨气翻涌，阴风直冲他面门。

不是被安抚，是被点燃了。

他心里一咯噔：“完了。”

“冷静？”鬼魂冷笑，“我等了三十年，你让我冷静？！”

阴气骤然扩散，柜台边的灯光开始摇晃，周围的亡魂被牵动情绪，低声附和，怨气一点点堆叠起来。

倒计时在他视野角落里一秒一秒跳动。

强迫自己别后退，苏冥语速飞快地补救：“客人，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帮您查记录，另外如果工位有损毁，是要照价赔偿的。您家人从天地银行寄钱，也不容易。”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说错了。

鬼魂怒意暴涨，周身温度骤降，阴影逼近，正要伸手触碰他时，一道冷声陡然落下。

“够了。”

声音像冰水泼下，瞬间压住整个大厅。

沈司寒出手了。威压铺开，所有躁动的亡魂齐齐噤声，低头退散。

“胡闹。”

沈司寒低头看着他，语气冷硬：“高风险投诉，未经许可擅自处理，引发骚动。”

这是在宣读条例。

他张了张嘴，本能想反驳，却在下一秒脱口而出一句实话：“我不处理，会被系统扣光工时。”

空气陡然一静。

沈司寒目光微冷：“那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落下，苏冥心口狠狠一沉。

那个鬼魂被压制后终于冷静下来。他咬着牙继续查询记录，把话说完：“由于另一位亡魂的阴德分已积满，投胎顺序提前，而您目前还差三十点阴德分。”

“不可能！”鬼魂失声道，“明明那个人说了会帮我留着一个投胎位的。”

“哪位？”

鬼魂不愿说出那个人的姓名，选择闭口不言。

苏冥见状开口道：“如果您不愿告诉我们那位是谁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通过阴间记录查找到。届时，您因与员工私通，将被扣五十点阴德分。若您主动揭发，我们灵魂客服部会根据情况，酌情为您申请额外五点阴德分。”

那名鬼魂一听，立刻慌了：“工号229！他说只要给他五星好评、三百字评论，外加帮他刷工时，就可以获得投胎位！”

“刷工时？怎么刷？”

鬼魂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沈司寒，唯唯诺诺不敢开口。

他侧头看向沈司寒，忽然意识到在顶头上司面前谋划这种事，简直是职场大忌。

他立刻打哈哈跳过话题：“好的，先生。”

我们预计会在七天内给您回信，请关注动物邮差，它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在您身边，把信递给您。另外，如果先生能动动小手指，给我一个五星好评，那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鼓励和肯定。”

沈司寒在旁，那鬼魂不敢不给，迅速点了五星，随后匆匆飘离。

苏冥这才询问顶头上司该如何处理此事，毕竟若由他继续跟进，多少有些越级。

沈司寒打了一个电话：“我司没有主动揭发就给报酬的机制。”

“我这不是话术先把人哄出来吗？不然排查还需要时间。”

“你怎么能确认他说的就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们核实一下不就好啦。”苏冥语气轻快，像是在随口聊天，实则已经焦急得快要上火。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个事件，要是假的，也算排除了一个无辜之人，要是真的，不正好省下我们的人力成本吗？再说了，这种事他一般不敢乱编。”

他顿了顿，又十分自然地补上一句：“当然了，具体怎么判，还是得看您。我相信您一定有这个辨别是非的能力。”

话说完，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这套话术点了个赞。

沈司寒静静看着他，目光深沉，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那一眼并不锋利，却让苏冥后背一阵发紧，仿佛他所有的小心思都被尽数摊开在光下。

他下意识站直了些，心里却在飞快计算。

片刻后，沈司寒收回视线，只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我会处理。”

他转身离去，衣角掠过阴司大厅，黑气随之散开，压迫感才缓缓退去。

苏冥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恭喜您，解决高风险投诉。今日累计工时三小时，获得五星好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