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姜怀第一眼看去,那就是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普通老头,如果不是有知过主持的临终遗言,谁也不会将这个看起来走路都费劲的老头子跟五十六年前的屠城案联系到一起。

最糟糕的是,姜怀觉得自己居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王敬辞上前见礼:“在下新任县令姜不,特来拜见翁老太爷。”

姜怀听到王敬辞的自我介绍立马就偏过头瞪着他,只见后者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翁彪,她只能把头又转回来。

翁彪笑着,脸上的褶子堆的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姜大人,快请坐。”

王敬辞顺着他指的方向坐下,姜怀也顺着他的位置坐在了一旁,颜之推见状犹豫了会还是坐下了。

翁彪一下怔住了,赶紧问道:“这二位大人是?”

王敬辞介绍:“那位是颜之推与其护卫,二人从王都来。”

翁彪好奇的问:“那不知二位大人来遗芳是有何公干呢?”

姜怀嘴角扯了扯:“为了.......调查前任县令宗守和的死。”

那翁彪听完唏嘘了一下,转头喝起茶来没有再说话。

王敬辞此时放下茶盏望向翁彪:“翁老太爷,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件旧事想要问问您是否知道一些线索。”

翁彪赶紧将茶盏放下一脸真诚的说:“大人请问,老头子我定知无不言。”

“据刑部调查,宗守和是因为一把长命锁被劫杀,我们查了一下这把锁,却是五十年前的东西。当我们一路追着线索查过来时,有人告诉我们,他少时见过这种锁,这个样式是浴兰城的做工,并且还说他认识这个锁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冷要眇的女子。可惜我们准备细问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回事晕倒了,于是我们只能先暂时离开等明天再去一趟。但我们在附近打听了一圈都没人听过这个城,史谦大人说您是本城最长寿的人,故而让我们前来问问。”

那翁彪听完王敬辞的话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伸手去端起茶盏小口喝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翁彪半天不语只是一味地喝茶,王敬辞眯了眯眼,又发问:“翁老太爷,您听过浴兰城吗?”

翁彪这才回过神,他看了看王敬辞,又看了看姜怀和颜之推,最后放下茶盏,深深地叹了口气。

“浴兰城啊。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没想到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知道。”

翁彪状似感慨万分地说,又将身体前倾疑惑地问:“不知是谁还知道浴兰呢?在我有生之年能见到吗?”

王敬辞唇边展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缓缓吐出几个字:“正是那知过主持。”

翁彪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身体又靠回背椅:“原来竟是知过主持。他今年可也七十了。”

王敬辞回:“正是。”

翁彪挥手将下人全部屏退:“不满各位,知过主持说的那位女子,正是我的妻子。”

翁彪望着厅外的园景,似是陷入了回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说起了另一个故事:“五十六年前,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她叫冷要眇。我们感情很好,两家早早的定了亲。谁知道那浴兰的霸王——城主的儿子全榖却看上了我的妻。

他强取豪夺,硬生生将我们分开,还到处诽谤我才是那个抢人妻子的人。他们说我游手好闲,说我,说我每天跟踪要眇,还到处传言说我提亲不成反被赶出去,甚至将渺渺母亲的死也怪在我头上!

官府与他们沆瀣一气,我求告无门,我只能选择离开浴兰去找权力更大的官老爷为我做主,我不能放弃我的妻啊。结果那些黑心的畜生却勾结山匪要买我的命!他们把我抓回去,那个全榖一直对我拳打脚踢,而当他准备杀了我的时候,那些山匪却要求全榖先把买命钱给他结了。

那全榖可真是个蠢货啊,他不想付钱就算了,居然仗着人多势众对山匪好一通羞辱。他嘲讽这些山匪是阴沟里的臭老鼠,不配要钱,他不报官都已经是给这些人脸了。

那山匪听完哪里肯罢休,当场就大开杀戒将全榖一众人全部灭了口,又计划洗劫浴兰城,还逼迫我加入他们,否则就将我一块儿杀了。我假意顺从,乘他们在城里打劫时抓住个机会去找我的妻子。

可是......我,我去的太晚了!我赶到的时候渺渺已经在全榖的屋里上吊而亡!她留了一封遗书和她的长命锁放在一起,说,说不堪受辱,没脸活着!”

说到此处那翁彪已经泣不成声,哀伤得无法自已,使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三人甚至开始怀疑那知过主持说的是否是真相,毕竟当年他也才十四岁,是否听的谣言?他并不清楚事情的全部真相?

亦或者真假参半?

在好一阵呜咽声后,那翁彪才缓过气来又说:“我来不及将渺渺的尸身放下来,那群丧心病狂的劫匪不知为何居然开始屠城!我只能赶紧逃跑,可是被那山匪发现,被砍了好几刀掉进了江里。

但我居然没死!我被冲到了江对面,一位好心的渔民把我救起了,还照顾我养伤。还没等我伤好,突然冒出许多起义军来,他们占领了遗芳,还封锁了浴兰江不准任何人过江!并且将所有来自浴兰城的人统统抓起来杀了,听说有一百多个人!我实在害怕,只好隐去浴兰身份,没想到,从此再无人记得浴兰城!”

看着哭得脸红脖子粗的翁彪,姜怀与颜之推本来对他的憎恨也渐渐转变成了同情。

王敬辞出言安慰道:“没想到浴兰城的往事竟然如此悲惨,但在下有一疑惑,以老太爷如今的位置,应该不再惧怕,却为何多年来从未提起此事呢?”

翁彪突然紧紧盯着王敬辞,缓了半天气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如今的位置依然不提,姜大人以为何意?”

话音刚落,那翁彪却突然两眼一翻哭晕过去了。

看着伏在桌上没动静的翁彪,王敬辞立刻去唤来下人,很快小厮丫鬟赶紧上前给他掐人中,顺气,请大夫。

好一阵手忙脚乱的操作后,那翁彪才幽幽转醒。

刚醒来又止不住的伤心落泪,吓得丫鬟小厮赶紧地哄他,生怕他等会又哭背气去。

三人见状也是彻底打消了疑虑,怕继续提这个事真的害得翁彪哭出事,于是就告辞准备离开。

等三人快要走出大厅时,王敬辞随口问了句:“翁老太爷,这长命锁内刻有吾儿渊澄,是否是令妻的小字呢?”

翁彪有气无力的看着他点点头说:“正是渺渺的小字。”

那三人闻言俱是一震,表情惊愕万分,那翁彪还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靠在丫鬟小厮的怀里,并未看见三人的表情。

王敬辞忽而轻笑出声,他找姜怀拿出长命锁和银簪递给一旁的小厮:“这银簪的花蕊可打开金锁,今日就物归原主了。”

他说完不理会姜怀的错愕转身就走了,姜怀和颜之推又看了一眼虚弱无比的翁彪,随后就跟着王敬辞一块儿离开了。

等离远了翁彪的宅院,姜怀才开口问王敬辞:“你怎么知道翁彪说的是假话?”

王敬辞笑笑:“我不知他说的是假话,恰恰相反,我信以为真。”

姜怀又问:“那你最后为什么还要再问?”

王敬辞看着她眨了眨眼:“只是习惯了试探,顺嘴问了一句,哼,果真是出人意料。”

颜之推十分感慨:“妖魔鬼怪戴久了人皮面具,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人了。看翁彪那副声泪俱下、伤心欲绝的样子,谁能想到呢?怕是这套说辞早已在他心中过了千万遍了吧,说到最后自己都出不了戏了。”

王敬辞冷笑一声:“颜公子,是否有兴趣和我再走一趟大佛寺去撕开这妖魔的人皮面具?”

颜之推眼神冷峻,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回道:“妖魔鬼怪也存善,无恶不作是人间。待得揭去虚伪皮,烈火焚烧千万遍。这人间恶鬼,在下自是要前去见识一番。”

姜怀皱起眉质问王敬辞:“什么意思,只邀请他一个人?”

王敬辞摇摇头否认:“我和颜之推走正门,你潜入大佛寺在知过屋后面的窗外藏好,翁彪若带了人来就由你解决,若没有就潜伏。”

姜怀应下,三人商定后就分开行动起来。

傍晚时分,翁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推开知过主持的房门时,却见到昏暗的屋内坐着的是白日见到的王敬辞和颜之推,吓得他瞳孔骤缩,没站稳倒退了两步,堪堪扶住房门才稳住自己没摔到。

王敬辞和颜之推见到他这副被惊吓到的样子,一脸和善地笑着上前将人搀扶进来。

王敬辞:“翁老太爷?您怎么也来了,可赶巧了。”

将人搀扶进房门后,那颜之推观察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长廊只余暮色,再无他人,这才将房门关好。

翁彪结结巴巴地问起王敬辞:“是,是挺巧的。你们,你们怎么也在这,你们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二人见翁彪进了屋,脸色骤然一变,先前嘴角的温和笑意此刻已经变成冷漠,双眼也充满了厌恶与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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