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考核完毕,皇帝下令将一百五十余名考绩差等的县令全部撤职,并彻查捐官舞弊者,一时震惊朝野,上下官员无不惶恐,其中尤以王福顺一案牵涉最广,在锦衣卫审查之下,拔萝卜带泥,牵扯出数名朝廷大员。王福顺为常州武进人,家中颇有些祖产,是本地有名的土霸王,原本日子过得十分风光,但王家总想再进一步,捞个功名显身份,奈何王福顺不是读书的料,只能花钱捐官,先是捐了个监生,后来再捐了七品的虚职,今年三月份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结识了常州知府葛向荣,通过他的关系搭上了松江于府的线。于孟阳虽说是罢相在家,但毕竟为相几十载,余威还在,朝中的关系也没断,于家人便瞒着于孟阳,利用他在官场的人脉,做着收受贿赂、替人消灾的买卖。
常州知府葛向荣招揽了一批像王福顺这样想卖官的乡绅富户,找上于府管家何禄,再贿赂于家公子于懋功。原本于懋功是不敢卖官鬻爵的,于孟阳为相多年,虽然不算两袖清风,却是对卖官鬻爵向来不能容忍。但架不住葛向荣的纠缠利诱,又觉得县令这样的小官朝廷是不会放在眼里,捐官也属官场常态,他于家不卖自有人卖。于懋功想通了,便一口答应下来,串通身为浙江布政使的舅父樊洪,樊洪又托了吏部左侍郎郑达,就这样给那些买官的人补了大大小小的实缺,他们哪里想得到朝廷会查起这事来。
得到王福顺下狱的消息,于懋功忧心如焚,生怕自己卖官的事暴露出去,只盼着朝廷能重拿轻放,做做样子。可很快,常州知府葛向荣也被缉拿入京审问,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于懋功心里害怕,只得将事情如实告知于孟阳,巴望着父亲出面摆平,于孟阳得知后,气得当场甩了于懋功一个耳光,大骂“逆子!逆子!”于懋功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磕头认错,于孟阳于心不忍,于家总共三子一侄,科场一案夺走了他最喜爱的二子懋昭与侄子懋敏,长子懋仁又于去年得病去了,于家就只剩下懋功一根独苗,他哪能坐视不管。
于孟阳连忙修书一封,递到旧党羽刑部右侍郎李毅手中,说明其中原委,望他从中周旋。李毅正协理此案,收到于孟阳的信,自然应承下来,当晚就派人去牢狱提点王、葛二人。哪料人才到刑部大牢,刚见上葛向荣,就被锦衣卫给截了胡,把王福顺、葛向荣二人一并转移到诏狱去了,如此一来,旁人想再干涉这个案子就难了。
乾清宫内,皇帝得到锦衣卫的回复不免脸色一沉,待挥退了侍卫,才对一旁的玉溪道:“幸亏你提醒的及时,否则这个案子就算查到头了。”
玉溪端来侍女送来的安神汤,递过来道:“奴婢不过是胡猜的,哪里料到真有人敢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接过安神汤道:“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指使?”
玉溪沉思一阵,回道:“能同时调动吏部和刑部,这样的人恐怕不多,至于到底是谁,奴婢也不敢乱说。”
“一般人根本无法调度吏、刑两部的人脉,就算是握有实权的六部之间也往往互有矛盾,很难相互包庇作案,那么须有超越六部之上的力量才能从中运作,如此以来,内阁便有最大的嫌疑。可陈三才、杨惟中二人力查贪腐,崔孝常胆小怕事,这三人肯定不在其中,汤继泰虽然处政保守,却也只是在近两年得到重用,以他的资历,很难有这个威望去指挥吏部、刑部办事。”皇帝想了想,目光又沉了几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镇抚司诏狱里,葛向荣颓败地坐在地上肠子都悔青了,他平日里虽说贪些,却没有哪么大的门路敢去卖官,年初,京里有个叫王春喜的太监来常州办事,他有意巴结,便整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哪料这太监胃口不小,一开口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葛向荣一时哪里拿得出,又不敢得罪这京里的人,只能开口诉苦讨饶。王春喜倒是也没继续为难,只说为他指了一条发财的门路,竟是让他放出卖官的消息,再联络于家的人,明码标价的卖官,得来的银子众人再从中分成。葛向荣本来不敢,但王春喜再三保证有宫里的贵人相助,定不会出岔子,葛向荣惧于王春喜的淫威,又经不住诱惑,便答应下来,他万万没想到朝廷会查上来,如今下了诏狱,哪是轻易能脱身的!葛向荣抓心挠肝,咒骂王春喜坑了他便跑得没了人影,他正悔恨不已,忽听狱卒走来打开了牢笼,惊得他抬眼一看,竟正是当初忽悠他卖官的王春喜!葛向荣激动地站起身来,直喊道:“王公公,救救我啊!”
王春喜走进来,悠悠道:“今儿若不是有贵人出手,你恐怕早就死在刑部大牢了。”
葛向荣立即反应过来,方才来刑部找他串供的衙役根本不是为了救他,他吓得脸色惨白,“你是说于家要杀我?”
“出了这档子事,总要有个顶罪的,”王春喜叹道:“于相为了保住儿子,自然要拿你开刀。””
葛向荣直呼完了,凭于孟阳的手段,要弄死一个他太容易了。葛向荣脸上血色全无,脑子嗡嗡作响,却忽听得王春喜意味深长道:“未必就是完了……”
葛向荣想了想,噗通一声跪下,流涕道:“还望王公公指条明路!”
“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王春喜蹲下身子,目光微沉道:“一口咬住于家!”
葛向荣又惊又惧,迟疑道:“于孟阳可是首辅,把罪名推到他头上,我岂不是死得更快?”
“错!”王春喜摇了摇头,“他早就不是什么首辅,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用不着怕。”
葛向荣还是不敢,“可于孟阳是三朝元老啊,就算罢了官,那也是党羽遍朝野,我拿什么跟他斗?”
“就因为他党羽遍地,才有文章可做,”王春喜意味深长道:“此案已经惊动了皇上,拉于家下水,是你唯一的活路。”见葛向荣仍在犹豫,王春喜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冷哼道:“于家已对你起了杀心,你没有退路了!”
葛向荣想了想,咬牙道:“我可以指认于孟阳,但你要想办法保住我的家人!。”
王春喜见葛向荣松口,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说道:“你放心,葛家十几口的性命全系在大人手中,只要供认于孟阳,我必保你葛府平安。”
隔日,锦衣卫提审葛向荣时,他便将于懋功、浙江布政使樊洪以及吏部左侍郎郑达等人全部合盘供出来,杨子隆一一录下口供,待整理成文后便上呈皇帝。皇帝看了供状脸色十分难看,此案牵扯之广,已经有些超出她的预期,她合上折子沉沉道:“上至六部,下至督抚,江浙官场恐怕无一人是干净的!”
玉溪看了折子,意外道:“于家公子竟也牵扯进来了。”
皇帝冷笑道:“恐怕不止吧。”
“皇上是说于相?”
皇帝轻嗤道:“没有于孟阳,就凭一个于懋功,能调度小半个朝廷?”
玉溪压下脸上的震惊,沉思道:“可于孟阳到底是三朝老臣,又是太后亲信,这案子不好办了。”
皇帝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冷哼道:“一个罢黜的臣子,朕还奈他不了?”
皇帝眼里里闪过一丝幽冷的光,玉溪明白,此时的皇帝根本容不下任何超出掌控的臣子,而于孟阳作为太后的心腹,皇帝怎会允许他再遥控朝廷呢?很快,朝廷下旨稽查吏部侍郎郑达、浙江布政使樊洪,与之相关联的刑部右侍郎李毅、江南学政孔再思、浙江按察使贺敏,并按卖官名单,将买官者全部革职下狱,这样一通折腾,几乎撤换了大半个江南官场,一直为太后一党掌控的财赋之地彻底变了天。然而,此案并没有就此截止,皇帝真正打击的对象于孟阳,仍安然无恙,底下的臣子自然领会了皇帝迟迟不结案的意图,樊洪为求戴罪立功,又将于孟阳供了出来。
皇帝拿到想要的结果,送到内阁处理,却无人敢定罪,皇帝有些恼怒,只能召集廷议。皇帝端坐在宝座上,缓缓道:“于孟阳涉嫌卖官鬻爵,卿等以为该如何处置?”
众人支支吾吾不敢答话,唯有陈三才先道:“此案疑点重重,于相早已致仕,就算其有心卖官,也无职权,卖官之过算不到于相头上。且从目前的证据看,只有葛、樊二人的口供,并无切实的物证证明于相参与其中,恐怕是二人急于脱罪,故意勾陷于人。”
陈三才开了头,其他人也有了胆量,刑部邱铭道:“从来往的信件看,只能说明于懋功窜谋卖官,于相至多有教子无方之罪,不能证其卖官。”
大理寺卿张巡却出言反对道:“邱大人此言差矣,于孟阳老谋深算,自然不会事事亲力亲为,今有其子书信为证,又有樊洪、葛向荣口供,参与卖官的事板上钉钉,试问除了于孟阳亲自谋划,谁也这么大的情面同时调度吏部、刑部的人?”
此次刑部侍郎牵涉其中,邱铭身为尚书难免有不察之罪,他生怕自己被扯进来,一时也不敢再多言。陈三才向来耿直,他并不怕引起皇帝的不悦,仍坚持道:“捕风捉影、凭空猜测的话,怎能作为定罪的证据?于相为三朝元老,若以莫须有之名定罪,恐怕会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这恐怕才是陈三才反对惩处于孟阳的真正原因,在场的大臣哪一个想身后落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官场之中没有人能真正干净得了,一旦失势就遭清算,岂不人人自危?为保日后平安,大臣们自然是纷纷附和,竭力反对皇帝严查于孟阳。他们的这点心思,皇帝看得明白,遂脸色更是难看,她忍住脾气,说道:“眼下论罪确实尚早,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待三司查清后再定罪不迟。”
既然没法给于孟阳定罪,皇帝试图将案子拖下去,慢慢磨,总能找到突破口。陈三才不想牵扯过多,还要再力争,皇帝却不想听,匆忙起身退朝。下了朝,返回内阁的路上,陈三才不免忧心忡忡,一旁的杨惟中见状,不免道:“阁老何故愁容满面?”
陈三才眉头紧促,“皇上紧揪着一个致仕的老臣不放,实非明智之举。”
杨惟中沉思道:“皇上恐怕是想彻底清除于孟阳在朝中的根基。”
“此次查除贪腐,于家党羽几已拔除殆尽,”陈三才摇头叹道:“再查下去,恐有以公报私之嫌。”
杨惟中眸光也暗了暗,“按眼下的态势,皇上倒有非杀于孟阳不可的意思。”
“咱们皇上真不怕留下刻薄寡恩、刚愎狭隘的名声?”陈三才抬头看了看一览无余的蓝天,轻声叹道:“哪一日,你我会不会也落此下场?”
杨惟中一惊,瞬间脸色煞白,他自认为跟随皇帝多年,忠心不二、兢兢业业,可若哪一日与皇帝政见不和,会不会也遭抛弃?见杨惟中久久回不过神,陈三才反笑道:“为官但凭己心,莫问祸福,贤弟勿要多虑。”
三司也不想把案子扩大,查来查去还是那些东西,便把卷宗再理了一遍呈交给皇帝,这样的结果显然不会令皇帝满意,但一时又无可奈何。眼看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张彬在一旁小心提醒道:“皇上,该移驾了。”
群臣有意的包庇让皇帝感到气闷,一时又想不到该如何突破,听到张彬的催促,皇帝只能暂且放下案卷,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彬不用算便答道:“六月二十一日。”按往例,每月这一天,皇帝必去承乾宫,其他日子,皇帝总是随心所欲,近来更是去贵妃那占多数,但到了这一日,不管昭妃受宠与否,哪怕是闹了别扭,皇帝总是要去的。今日自然是照旧,皇帝略显倦怠地起身道:“走罢。”
坐上銮驾,待到宫门口,皇帝方动身下地,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皇帝才跨进门,张彬便扯着嗓子喊道:“皇上驾到。”意外地是,承乾宫一行人似乎料到皇帝的到来,十分从容地接驾,沐霖竟也已站在殿外等候。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沐霖向来是宠辱不惊的,皇帝什么时候来,她都从容不迫、不远不近,热情时也不过多说几句话。皇帝收起一瞬的异样,提步走进来,沐霖也迎上来,微笑着行礼道:“臣妾恭迎圣安。”
皇帝虚扶了一把,随口道:“夜风凉,倒不必在外等。”
二人一起进了殿,却没有更多的话题,日前皇帝的怒火还印在沐霖心里,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皇帝又有些疲倦,没有兴致多说话。沐霖沉默地伺候着皇帝解开外衫,心里却在计较怎么打破僵局,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寡淡疲倦的脸色,百转千回的心思一时都化为乌有。待皇帝坐了下来,沐霖又屈身为她脱了皂靴,收拾妥当,皇帝正要躺下歇息,却忽感到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皇帝抬眼便对上沐霖忧郁含情的双眼,见她半跪在膝前道:“皇上还在恼臣妾?”
皇帝淡声道:“朕为何要恼你。”
沐霖道:“臣妾自知前日不该顶撞皇上,又指摘朝堂之事,触犯了后宫不干政的祖训。”
“朕并非迂腐之人,”皇帝眼神一片清明,“你当日的举止虽有些过激,却也立了功,及时劝阻了朕滥杀大臣。”
皇帝眼里没有半分恼怒,却让沐霖感到前所未有的漠然,她突然看不懂皇帝,一时竟失了对策,哑口无言起来。皇帝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伸手拉起沐霖,“早些睡吧。”说罢,便躺了下来。
沐霖看了看已经闭眼的皇帝,只能起身吹了灯,待躺在皇帝身边,沐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睁眼无神地盯着黢黑的上方,过了半响,才收起杂乱的心绪。知晓皇帝并未入睡,沐霖侧过身,轻轻拉住她的手,放软了声音道:“睡了吗?”
皇帝感受到指尖柔软的触感,心里微微一颤,还未及回话,怀里便多了一股迷人的清香。沐霖半靠在皇帝胸前,右手缓缓下移,解着她腰间的衣带,低哑又温柔地道:“臣妾有些想皇上了。”
皇帝心里划过丝丝悸动,她们好久没有亲近了,尤其是遭沐霖连拒两次后,皇帝便再也提不起主动的兴致,即使隔三差五地来承乾宫,却仍掩不住心里的生疏与疲倦。她不想辜负二人曾经的情谊,却也做不到无视心里的缺失与不满,去无限迁就对方,她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人,她的感情也是霸道执拗的。而此时沐霖的柔软正在慢慢化解皇帝心中的壁垒,她喜欢这样温柔无害的感觉,正在恍惚之际,c上便传来温润的触感,皇帝也渐渐开始回应,并化被动为主动,伸手解着对方的衣物,一场阔别已久的q/事就此开始了。
激烈的性/事结束后,压力也随之释放,皇帝感到久违的放松,她乏力地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慢慢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沐霖撑着身子下地清理了自己,又端来热水,用湿毛巾轻轻为皇帝擦拭身体。感受着身上温柔湿润的触感,皇帝浑身清爽起来,内心也变得格外宁静,清理完的沐霖正要离身,却被皇帝伸手拉住,一下子抱入怀中。突然的变故,让沐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皇帝却轻柔地半抱着她,在她耳旁低声道:“以后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静默了片刻,沐霖轻轻点头,“不会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她害怕再生任何矛盾,朝廷的斗争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不想再费心力在私人感情上周旋,得到这样的回复,皇帝如释重负般轻轻放开沐霖,微笑着闭眼睡去。
第二日,三司会审的卷宗已经到了玉溪手中,皇帝对这一结果并不满意,想听一听玉溪的意见。果然,玉溪的想法和皇帝不谋而合,她放下折子,若有所思道:“看来群臣都有意保举于家。”
皇帝冷哼一声,“他们这是在报团自保呢,怕将来自己也遭清算。”
玉溪意味深长地问道:“那皇上要不要留这个仁君之名?”
“谁不想做仁君,但该算得帐还是得算。”
皇帝是有些顾忌名声的,玉溪最能揣摩她的心思,出言道:“三司这样审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皇上若是信得过奴婢,便许奴婢去江南走一趟,保准把差事办好。”
以内官办案总是不妥的,皇帝还在犹豫,玉溪便又道:“皇上放心,奴婢秘密出京,绝不张扬。”
能悄无声息地把事办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皇帝不再推辞,说道:“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玉溪乔装一番,带着几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南下,她此次敢在皇帝面前拦下这个差事,自然是早有准备,于家的根底早就被她摸得清清楚楚,只要得到皇帝的许可,于孟阳便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玉溪先不急着找上门,走了一趟南直隶总督府,跟总督郭兆明通了声气,方慢慢悠悠转道去松江。
此时七十有余的于孟阳已是老态龙钟,他万万没想到致仕多年的自己会遭此劫难,当初听闻宫城夺位的巨变,他尚庆幸自己早已远离朝廷的斗争,没想到还是逃不掉。如果起初他还以为是儿子贪财惹得祸,后来案子越闹越大,皇帝步步紧逼,他的亲信接连下狱,就算他再愚笨也看明白了,只怕是早就有人下了套等着他呢。但于孟阳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卖官的事他没有直接参与,朝廷官员为了自己的将来打算也不会下死手,皇帝恐怕也舍不下残杀大臣的恶名来对付他这个三朝元老。
于孟阳正在焦急着观望着朝廷的局势,却迎来了陌生人的来访,管事来禀道:“老爷,有个姓齐的公子求见。”
“哪个姓齐的?”
管事摇摇头,为难道:“他不肯说名字。”
于孟阳有些烦躁,没有功夫打哑迷,挥手道:“既然不知底细,就不要见了。”
哪里料到于孟阳话音方落,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语气玩味道:“于相好大的派头,可惜,齐某向来不识好歹。”
于孟阳抬眼就看到一身男装的玉溪,面如冠玉、神采飞扬,他微征了片刻,一时好像看到故友年轻时的样子,惊得他一身冷汗,连连甩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冷静了半晌,于孟阳方镇定下来,开口道:“你是谁?’”
玉溪挥了挥手,令便装侍卫退下,方缓缓跨进门来,笑道:“于相可谓贵人多忘事,我不就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奴婢么。”
于孟阳花白的胡须有些颤抖,声音却仍不失威严,“我问你到底是谁,与齐家有何关系!”
玉溪脸上笑意不减,“于相还记得齐家惨死的上百口人?”眼看于孟阳脸色有些惨白,玉溪缓缓敛了笑,目光阴冷道:“我就是齐正的孙女,齐明溪。”
于孟阳震惊不已,他哪里想得到齐家竟还有活口留下,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当年可是他亲自拟的诏,将齐府满门抄斩。他这一生虽算不上善人,却从不妄害一人,可这件事 一直是他心中迈不过去的坎儿,于孟阳与齐正同朝为官多年,一个刚正老辣、一个宽厚圆滑,性情虽不相同,却政见相合、同气相生,后来二人又同为顾命大臣,本是一展抱负的时候,却……往事不堪回首,于孟阳收回神思,满脸褶皱的脸尽显苍老道:“你今日是向我索命的吗?”
“不,要你的命太简单了,”玉溪眼眶有些微红,却语气坚定道:“我要的是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于孟阳听罢,却大笑起来,“丫头,公道不在我这里,在天家手中。”
玉溪一时气愤道:“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若非你利欲熏心、勾陷同僚,我祖父何止惨死?”
“害死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于孟阳怜悯地看了一眼玉溪,缓缓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徐徐叹道:“齐正性情愚直,自负才干,总以为他身为首辅便有济救苍生之能,可他忘了,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就算他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该逾越了主子,妄想独揽大权啊!”
当年的齐正太傲慢了,他有一腔整饬时弊的热血,却不懂迂回之道,频频驳斥傅后的旨意不算,言辞间也多有鄙薄跋扈之态,正值主少国疑之时,别说傅后是个隐忍猜忌的性子,就算一向和善的周后也生了不满之意。玉溪却认定手持先帝遗命的齐正,只不过想有一番作为,就算性子耿直,又何至遭受灭门之灾?她怒道:“皇上年幼,祖父身为托孤大臣,暂摄朝政有何不可?要不是你和傅家为了一己私利,齐家怎会遭此劫难?”
于孟阳听罢,又笑了起来,摇头道:“我有野心不假,可就算没有当年变乱,齐正就能全身而退了?他这样的性子,又在这万人之上的位置,不仅当年的太后要杀他,今日的皇上也会杀他。”
看着玉溪征征不语的样子,于孟阳不免叹道:“你心目中为国为民的好祖父,在天家眼里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何谓公道?公道便是王道!”
“那么,如今公道就在我手中。”玉溪冷冷一笑,从怀中拿出“如朕亲临”的令牌,轻轻仰首道:“很快,你也将是个乱臣贼子。”
于孟阳身子一震,一向从容镇定的他变得面如死灰,他活到七十多岁哪里还怕一死,只是忙忙碌碌了一生,挣来的一门荣耀全化为乌有,这是何其可悲啊!于孟阳自知在劫难逃,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长叹一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老朽临死前,还有一事相求。”
玉溪冷冷道:“何事?”
于孟阳苍老的面容尽显悲凉,他颤巍巍道:“老朽可以不让皇上为难,但请莫要祸及于氏一门。”
玉溪听罢,脸上尽是嘲讽,“当年你们又可曾放过我齐氏一门?”
于孟阳羞愧难当,一时竟无言以对,玉溪却冷笑道:“放心,我还没你们这般丧心病狂。”说罢,便不顾于孟阳脸上的震惊之色,甩袖提步离去。
齐正之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之前也多次提到过,就是顾命大臣与太后争夺最高权力,失败后遭到灭门。昭德帝的本意是以顾命大臣和太后共同执政,相互制衡,可一山不容二虎,且两人都不信任对方,很难合作起来。齐正本身很有才能,也是个忠臣,所以他一直防范傅后过多干预朝政,以免造成外戚干政的恶果,当时老辣的他根本不把年纪轻轻的傅后放在眼里,做事难免霸道些,这自然引起傅后的反感。傅后方面,一是野心作祟,一是担心权臣做大,日后会操控皇帝,所以才下定决心除掉齐正。在两人的斗争中,周后和于孟阳都选择了站在傅后这边,周后觉得傅后毕竟是皇帝的生母,更值得信赖,于孟阳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认为傅后的胜算更大。
这种斗争,结局必然是惨烈的,但要说对错,则很难说的清。本质还是在于皇权政治结构的不稳定,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凌驾于一切事物的存在,但行使皇权的人却没办法永恒、永生,这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矛盾,一旦皇帝因老病或年幼无法行使皇权,就必须找合适的代理人暂行皇权。但这个代理人就很难找了,一旦控制不好就会威胁皇帝本身,当然皇帝长大后,也会反抗代理人,希望亲自行使皇权,所以古代的政治斗争、宫廷斗争归根结底都是在争权夺利。
面对体制的结构性矛盾,个人是没办法抵抗的,就算有清醒者,但为了自保又必须这么做,沉迷于此者为了利益什么坏事都敢做,帝王将相都不断走在被害又害人的道路上。几千年王朝政治换汤不换药,就在于此,所谓权谋、厚黑,其实没什么高深的,都是些突破人性底线、见不得光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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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十七回 卖官爵于家陷灾狱 问旧事玉溪论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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