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夏夜炎热,晏周不得已夹上铺盖卷儿,去了正房西间。支摘窗与南墙齐宽,窗下设一铺实木炕床。他把被褥搁到炕尾,江予眠的被褥铺在炕头。遥遥相望,远得像牛郎织女。她抱着双臂坐在被窝里,很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真想睡那么远吗?”她问。

当即,晏周拖起铺盖卷儿走向炕头,边走,边对墙上的空调说:“睡在风口,太容易感冒。我不得已,还是谨慎点儿吧!”

他的不得已很不得已。江予眠深表理解,还接过他的荞麦枕放到自己枕边——这里没有风。他蹬掉拖鞋上床,却忘记关灯;返回去关灯,又忘记穿鞋。终于躺进夜晚了,两人都像睡着了一样沉默。

冷气调成了二十六度,江予眠的做派。对于晏周来说,这温度却会把他闷出清醒。他睡不着就想找事做,于是翻身两次,仰望半合的窗帘,看了一会儿,爬起来将它拉严。黑暗突如其来,若不是听见窗帘哗哗作响,江予眠就看不见晏周站在哪里。她轻声说,把窗帘留条缝儿吧,让月亮照进来。他重新拉开帘子。窗外的合欢树浓绿茂盛,落下今年的第一朵花。他和她说起这桩花事,很无关紧要的;趴到她枕边,说起了夏天夜晚的更多花事。江予眠平躺着,两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右手和缓地捏一捏左胳膊。月光很清很透,竟能照出睫毛在眼下画扑扇的细影,他们都从对方脸上察觉了这一点。他碰碰她的睫毛,她不由得合眼,睫毛似绒一般扫过他的指腹。

他说:“睫毛也有体温吗?”

她在他眼睛上试了试,需要回味那转瞬即逝的触觉,才能作答。他枕住一条胳膊,另一手去捂她的眼睛,连带着鼻梁一起捂住。她让他不要捂,他则捂得更紧。一阵坏笑,闷在他的喉咙里呼噜呼噜着。她说,他是一只喜欢破坏和平的猫。

都放松下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指与对方的缠绕起来,却似牵非牵,总是摩挲着。晏周干脆把江予眠拉成了侧躺。出于某种家传的迷信,她言之凿凿,左侧卧会压迫心脏。而他说,自己打娘胎里就这样睡觉,依旧生龙活虎。转为辩论之前,不禁掐灭了理性,因为贴得很近,一交谈就会关注对面唇上的纹路。她用食指摸摸他的嘴唇,呢喃傍晚吻过它时的感觉:没有想象中柔软,反而结实得富有弹性。若非知道她纯是叙述,晏周会以为她在邀请一场吻。他轻轻抚摸她**的小臂,问她冷吗,怎么身上这么凉。江予眠说,还好,没拒绝他抱过来供暖。她枕到他的胳膊上,捻一捻他另一条胳膊上的袖子。

“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要掉进钱眼儿里。”她问的是白天那个谜语。

他道:“谁会嫌钱多?”

江予眠轻轻呵欠着,说:“钱够用就很好了。梁阿姨还会补贴你一些,没必要再接拍照的活儿。”

“说起我妈,她见了你,都得管你叫妈。你说是不是?”

“你不要拐着弯儿骂我。”

晏周拿两根手指夹紧江予眠的鼻子,左右拽了拽。虽是开玩笑,力气却用足了。那只鼻子登时通红两片,她不满得皱起眉。他凑过去帮她吹,呼呼两下,叫她以后别管闲事了。她用手摸着鼻子,纠正:“不是管,也不是闲,是关心你的人生。”

晏周只关心她耳骨上有没有痣。江予眠半掩住耳朵,请他不要转移话题。她那耳垂还露在外头,玲珑圆润,像两颗小珠子。他用被角去蹭,再用手指去捻。她不很怕痒,却难以招架枕边细微的呼吸扑面而来,如此要分心。这弱点一经暴露,就让晏周攻击。他离她越来越近,两张嘴几乎贴到一起。她伸手盖严他的口鼻,脸上当真是严肃。而他不禁用眼笑,还顺势嗅化开的护手霜,问这是山茶花的香味儿吗。点头之后,江予眠轻轻推开了他的肩膀。他们分开躺。没一会儿,晏周又趴过来扯她的脸颊,探索这里有多少婴儿肥。

她把住晏周的手,不悦地张着眼。他却不知悔改,说欺负她挺好玩儿的。她认真回答,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他坐起来找单反相机,以便记录月光下她的嗔态。江予眠抬手挡镜头,他就拍她的手心,以至于她无可奈何,只好招招手叫他躺过来。

晏周躺下了,揉一揉她脑后的头发。江予眠望着他,发自肺腑,建议他以后少接几单街拍,因为钱是永远赚不完的。他用玩笑的口吻诉说压力:“谁叫你不来绛城上大学。”

“绛城适合你,未必适合我。”

“那你说我攒钱是为了什么?”他又拽拽她的鼻子,这回轻得很,“青城好玩儿的地方那么多,我不得一年飞个百八十次,到处逛逛么。”

江予眠短暂地哑口无言,抱住晏周说:“我也会去绛城的。”

是她母亲的缘故,这时,及以后,晏周都质疑她能否兑现承诺。更甚者,若母亲随时查生活费的去向,那女儿在青城的恋爱行踪也得暴露。为了离独立更近一步,江予眠早已联系好了家教的兼职。她同晏周坚定地道,教英语,教数学,对于她都不是难事。他啧啧称叹,高考市第三就是不一样;只不过呢,他不想听英语,不想听数学,倒很想听听她怎么看待恋爱这门学问。

关于这门学问,七年后晏周再谈起这晚,谈起她怎么看,江予眠脸上茫茫然的,根本也不记得自己是从眼神示范起的。不是她记性差,是她从未有晏周那样的机会,亲眼瞧瞧她喜欢一个人时,倾注了怎样的目光。她呢,是含笑望着他,黑眼珠,白眼珠,都好像不分明了似的,眯在一块儿。那么柔和,那么秘而不宣她有多少情。连月光变了沙滩上的日光,都没照清她眼睛原本的样子。

她坐在隔水布上,抹着防晒油,远眺晏周在海水里扑腾。他一会儿冒头,一会儿扎猛子,赤膊披水闪光,紧实漂亮,一划一游间,像块蜜色的缎子溜过去。还是头一遭,她回味夜里手指抚过他的皮肤,像是胳膊这样风吹日晒的地方,不很细腻,毛茸茸的,搂着她十分有劲儿,又怕太紧了,她喘不过气。非常奇怪,她口干舌燥,希望由晏周的手来替她抹防晒油。可惜呀,已经抹完了。

但是接下来三天,每到沙滩上,都是晏周帮她抹油。刚开始只抹两条胳膊,他就抓耳挠腮,眼睛不知道看哪里。江予眠觉得很有些意思,撩开了盖在腿上的毛巾——只露了小腿。他马上嚷嚷着不干了,说她两只手好好儿的,没断指,没抽筋,怎么就不能自食其力,自己搞定防晒油。分明是他贼喊捉贼,一见她拿出防晒油,就大气道:“这事儿,我必须帮帮你。”江予眠把那话复述一遍,玩笑意味地瞧着晏周,伸了伸脚。他大有英勇就义的架势,挤出泵油,在她脚上一通乱抹。简直情不自禁,非常响地亲了她脚背一口,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他是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快乐!她是担心防晒油吃到嘴里会中毒,就低头去看他嘴上有没有糊油。那么油亮的嘴唇,配上他故作找不着北的神情,和中毒也没有两样。江予眠忍不住笑,手去擦他的嘴唇。他享受得眯起眼来,宣称愿意为此喝掉一整瓶防晒油,只要她不下岛,天天和他待在一块儿。

如果大晴天突然下起雨来,这愿望可能会实现。自然是没有下雨。从岛上潮渌渌的玩乐时光一回市区,江予眠就去了学生家上课。有时,她会花掉一上午写小楷,下午找师傅装裱,靠卖字赚笔恋爱经费。或到国际网站上,做志愿笔译员积累经验,方便日后接稿件,赚得丰美。在这样的兼职和预习大学课程中,她的暑假逐渐失掉了悠闲,但也不会像晏周那样忙。他把业务范围扩展到了邻市,三天两头跑出去拍照。和江予眠是忙里偷闲地约会,约会时,他们俩又劝对方少做兼职,否则太辛苦。但没有一个人听劝。于是许多话别的时刻,江予眠都会帮晏周揉手,亲吻他的眼睛,心疼它们连轴地拍照修片,确实过劳了。他也做同样的事情,不过,会附加一句:“你给学生上课,嘴巴是最辛苦的,我也该慰劳慰劳它。”

不管是出于慰劳,还是出于情潮,在花园的斑驳西晒中,在山顶紫昏昏的观星台上,在家门口第一缕晨阳照拂的金亮围栏前,他们接吻。都是吻着玩儿,再加深其中一个吻,却常常吻不好。过后江予眠才发现,这是气口对不上导致的:当一方换完气,另一方还未休整,连绵而深入的长吻几乎把他们窒息。对此,她做了张示意图,用笔划来划去,跟晏周总结了一番经验教训,还说下次会更好的。他笑她太有反思精神,而她道:“同一个地方跌倒很多次,这种事情我不会的。”后来的日子,果真磨合得越发好,好到江予眠会教爱欲冲昏头脑,幻想以后只幸福就好了;没过几分钟,又笑自个儿真是贪婪。

如这份理智所料,幸福很快就裂出了一道缝隙。那时刚上大学不久,每天忙着新生活,爱情则在夜晚才闪烁几下。江予眠同晏周约好,八点钟以后通话,谁先得出空闲,谁就发消息问对方何时有空儿。她问得少些,因为每晚都要在图书馆学习到夜深。

一天晚上,她走出文科图书馆的自修室。大门口的黑栅栏外,停着成排的自行车,男男女女跨上车离开,其中一对大概是情侣。女孩儿坐上自行车的后座,她的男朋友在前面卖力骑车,两人闲闲散散谈论生活的细节,笑声在小路上止不住地回荡。离着十来米远,竟还能听清明早他们要去哪个食堂吃饭。在这种时候,江予眠很想听一听晏周的声音,就拨通了他的电话。

他在食堂吃宵夜,和新交的狐朋狗友坐同一张桌子。那帮人用眼神选出一个代表,派他扯着嗓子调侃晏周:“和谁打电话呢!笑这么高兴!”晏周叫那人低头吃饭,又笑拿纸巾球砸向对方。狐朋狗友们顿时挤眉弄眼,乱糟糟嚷着,宣扬阿晏背着甜姐儿嫂子在外面偷情。

所谓“甜姐儿嫂子”,就是雕塑班班花。因着与维纳斯媲美的外表,她美而极其自知,曾雕刻自塑像十几座,纪念最年轻的身体;隔段时间,也会拍照留念。去学校报到那天,她在校内论坛刷到了一则街拍广告,便联系上帖主晏周,好在军训期间拍摄一组照片。对成片满意了,就预约下次拍照。长此以往,他们结成了固若金汤的买卖关系。整个九月,校园的各个角落,甜姐儿和晏周成双出现,她的照片都被晏周包圆儿。桃色新闻甚嚣尘上,无人在意他们是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两人看起来般配就好。对于绯闻,甜姐儿一概是置之不理的。毕竟她为人谦逊,评判起异性来,从不会将眼睛放至头顶,仅仅是放在额头上:任何男人,都不在她的正视范围内。因此,她姓氏谐音“甜”,晏周的狐朋狗友跃跃欲试,要给她取外号,也只能恭敬地称呼一声:“甜姐儿!”而不敢造次地喊甜妹儿。

国庆假前夕,甜姐儿又约上了晏周,取校园的夜景。转到传达室的门口,他顺便进去,问有没有杂志社的来信。虽说杂志社支持电子投稿,晏周却每回都寄信投稿,而杂志社也极有仪式感地回信退稿。他宿舍的抽屉已堆满退稿,室友们则对着电子退稿,唉一声叹一句。四个失败者凑在一起,孤单便倏溜溜飞走了些。晏周组织大家互看退稿,研究问题出在哪里。四人常从宿舍讨论到食堂。甜姐儿吃饭时,几次碰见那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于是,晏周一拿着信走出传达室,她就凭印象随口问:“又被退稿了?”他原本在和江予眠例行通话,眼下捂住听筒,用表情示意甜姐儿噤声。可江予眠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人说话。

就算晏周远在天边,她也不大过问谁在他身边,上遭也忽略了“甜姐儿嫂子”是哪位。她们是谁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他们在说什么退稿。晏周糊弄道,甜姐儿是跟别人说话。江予眠并不上当。他只好讲明正给顾客拍照,别的等回宿舍再说。到了十点钟,依旧音讯全无,江予眠已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楼底。她看着腕表,考虑同晏周沟通,十五分钟够不够的——她的宿舍不设门禁时间,她却十点半就该入睡,否则第二天会精神疲乏——最终决定给他打电话。

晏周刚进宿舍,见室友都在,就退回宿舍楼外接电话。江予眠听到的一直是忙音,再三思索,发消息问他是不是不想接电话。他回拨过来,反问说他怎么会不想接。不知是风声还是他的叹息声灌进了听筒,他们忽然变得沉默。

她选择长话短说:“你给杂志社投稿了,但是没告诉我。”

“没有这码事儿。”

“你投了不止一次,都没告诉我。”

他用力踹走脚边的小石子,“你知道这个干什么?又不是惊天大事儿。”

“那为什么别人知道?”

“不是我跟她说的。”

江予眠不再谈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像晏周预料的道,如果他把精力集中在作品上,拒稿率会不会降下去。要谈这个问题,就绕不过金钱问题。她再次强调,自己也在做兼职,不用他一力承担见面的费用。况且退一万步讲,异地五个月有什么关系呢?可以寒假再见面。针对这些不合心意的良言,晏周又踹走一块石子,说:“合着在你眼里,我成天不务正业,没了你的规劝就会误入歧途。”

“你这么说有什么意思呢。”

“是挺没劲的。”他以他特有的满不在乎说,“你以为谁非得去青城?不去倒省事儿了!我用这个钱,吃香的喝辣的,再带着狐朋狗友抽烟喝酒打游戏。玩儿到深更半夜——睡觉,压着心脏睡,睡到第二天下午起来接着玩儿。你猜,我现在是不是乐得合不拢嘴?”

江予眠听他真笑了两声,恼火把一颗好心煨尽。“那你就这么做好了,”她冷淡道,“反正害的不是我。”说完,又看一遍时间:再不回去洗漱就赶不及睡觉了。她跟晏周说明自己为什么要挂电话,他发现连吵架都不能破坏她的规矩,便嗤笑出来,祝她好梦。他抢先一步挂掉电话,好像这样他就赢了。

这天晚上,江予眠没能够按时睡觉;此后两天,也失眠到凌晨才将将睡着。她一直在思考,世上有没有比晏周还幼稚的人。后来就开始想,怎么才能治理好他。她总结出两个办法,一是打电话听他道歉,二是冷战直到他服软。她选了第二条路。而至今为止,他们依旧保持着每周通信的习惯,她必须在固定寄信日那天,把写好的信藏起来。晏周数着日子等信来,结果等的是一封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借此由头,他打电话质问江予眠为什么失约。她问他这四天过得好吗。他道,无恶不作的滋味很不错,建议她也试一试。

晏周只说了一丁点儿真话:在那晚撂下的诸多“狠话”中,他唯一践行的,就是恢复左侧卧的睡觉姿势。他久违地感到舒适,并睡得精神饱满,还有闲心关注电影资讯。他找到一部老片子,杨·塞谬尔执导的《两小无猜》。这部电影的简介曾让晏周异常兴奋,因为男女主人公看起来都是无法无天的精神病。在电话里,他约江予眠看电影,等放了国庆假去青城看。光听他轻松的语气,她就知道这个人毫无悔过之心,仿佛四天前挑起战争的不是他。不过,既然接到了服软电话,江予眠就顺着台阶往下走。她的底线是,绝不关心他是否知道青城的天气反复无常,也绝不提醒他最好多带几种衣服备用。

他们见面的那天下午,青城泡在几场细密的雨中。江予眠去高铁站接晏周,包里装着两把折叠伞。他穿一件厚薄适中的夹克出站,右手拖行李箱,左手拄长柄伞。她从头到脚打量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会看天气预报。瞬间内,她相当不悦。三言两语地交谈起来,两人之间还能塞下两个相扑选手。待登上地铁,乘客越挤越多,他们才慢慢地靠近彼此。晏周朝车的墙撑起了一条胳膊,把行李箱拖到另一面,为江予眠隔绝人群。她接受了他的好意,却不接受与他对视。他用胳膊肘顶她的手臂,她假装没有感觉,只问他在青城待五天不耽误做副业吗。他故意掰着手指算这五天本该进账多少,逗她说:“简直亏大了。”

江予眠真诚建议,现在回去也来得及。当着外人的面,晏周没有拽她的脸颊,而是继续用肘顶她,“你怎么一点儿亏都不吃。”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啊。”

江予眠终于抬头看他,他眼睛笑成两道缝。她叫他不要笑了,他就拧眉垮嘴,扮成老头儿一般的严肃。为这副滑稽的表情,她低头时笑了下,但是他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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