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瞧见巡捕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巡捕们上来要将他拉走,他反手拽住徐峰,向陶夭投来乞求的目光。巡捕们见他挣扎,朝他身上踹了几脚:“撒手,跟我们会衙门!”
卖莲女顾不得李壁几人,向巡捕笑道:“什么银鼠啊,这脏兮兮的小子弄脏了客人的花,客人正跟他理论呢!”她一边说一边朝陶夭使眼色。
陶夭对卖莲女抱有好感,又看小六被打得可怜,结结巴巴地撒谎:“对,对,对的,他,他就是弄坏了我的花,他,他,他没干别的!”
李壁也觉得事情蹊跷,帮着圆谎:“笨手笨脚打一顿也应该!不过他确实没做什么坏事,几位大人教训教训他就算了,不至于闹到衙门去吧。”
巡捕们还是扯着小六不放,徐峰挥开小六,走到巡捕身前,将削了许多角的银锭递了过去:“辛苦大人们了,咱主子人好,看不得这个,就放他这一次吧。”
为首之人拿过银锭掂了掂,笑道:“两位公子菩萨心肠,那这次就便宜这小子了。小子,你给老子记住了,再敢当银鼠,老子把你剩下的牙都拔了!咱们走!”
巡捕们放开小六后小六仍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待他们离开,小六才敢探着头瞧一瞧,刚要起身,又被徐峰拖到街后小巷。徐峰本想着小巷偏僻隐蔽方便说话,过来才发现,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都藏在里面,有的还有个破草席可以一躺,有的就只能缩在地上,他们听到有人过来,头都不抬,似乎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
徐峰一下不知该如何,倒是小六主动站了出来,一人给了他们一脚:“还睡呢,还睡呢!在这儿挡贵人的道,快起开!”
听到“贵人”两字,地上的人老鼠一般连滚带爬跑开了去,瞧见巷子口的陶夭与李壁,又停住捧起双手凑了过来,小六赶忙上去将人打走,几人看小六跟狗护食似的护得紧,啐了他两口,走到大街上向别人乞讨去了。
陶夭在盘龙见过流浪者,就在神府君庙,就是他与李壁初遇那天,有许多流浪者聚在寺庙后山,他和李壁还去同他们说话,但那些人与刚刚那些似乎又有不同。盘龙的流浪者虽乞食却也努力生活,他们拖家带口希望能在盘龙安顿下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刚刚那些人倒像是习惯了、接受了一样,好像他们合该如此。
“我还以为安东这么繁华,不会有穷苦人呢……不是说安东遍地黄金吗,他们怎么不去做个佣工、找店铺当个伙计呢?”
小六舔着脸向陶夭笑道:“安东他们一样的人多着呢,不过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他们也睡觉呢!”
陶夭皱了皱鼻子:“沦落如此还这么惫懒,这怎么能重整旗鼓呢!”
卖莲女收拾了摊子,挎着花篮说:“两位爷心好,可安东并不是您看上去那样的。他们已经认清了、接受了,也许有那天,奴家也如他们一般了……奴家对巡捕怕得很,要换个地方卖花了,咱们有缘再见!”
小六口里道:“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再见,再见!”话还没说完,又被徐峰拽进巷子。小六苦笑:“大爷,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您几位救了小人的命,小人哪有不从之理呢?老拽来拽去的多不好啊!”
“少给我油嘴滑舌,也别说什么救命的话!咱细细问,你好好答,若有半句假话,咱们少不得将你押去见官!我问你,‘银鼠’是什么!”
李壁与陶夭也走进巷子,巷子其实是两家店铺的夹角,窄小昏暗,还有股子湿臭气,陶夭赶忙拿了汗巾遮了口鼻,心道他们怎地宁愿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愿去找点活计营生呢?
小六悄声回答:“您几位有所不知,咱们东明跟别处不同,别处交税要物,咱这交税要银!咱这银子与粮价绑定,一旦粮食一两银子,凡交税者,无论农桑或是商贩,都要交银,而这银子就需去钱监府兑换。商贩还好,农桑的只能将粮食或者桑丝卖给大户,然后用钱兑换银子交税。这样虽麻烦,但咱这儿本就商旅发达,粮食和桑丝又走俏,大家所得还多些,开始还挺高兴呢!可是慢慢的,钱是多了,粮食和银子的价却涨了!以前一千钱买一旦粮食,现在要一千五才能买一旦粮食,粮食贵了,银监府的银子也贵了,最高的时候一千六百钱才能换一两银呢!但咱们这里高,别的州银子仍是一千钱,这中间不就有利可图吗!故而有那胆大的常跑商路,将东明的铜钱运到外地换成银子再带回来,按一千四兑换,赚个差价,官府不准这样,就将做这些事的人叫做‘银鼠’。”
陶夭今日可真是涨了见识:“还有这样的事!为什么粮食要和银子绑在一起呢?为什么粮食会涨价呢?为什么不让去别的地方兑银子呢?可是有商贩囤积、或是官商勾结压榨百姓?”
小六连连摆手:“可不能瞎说!其实银子贵、铜钱便宜咱们也能理解,咱们普通人做些小买卖用不上银子,都用的铜钱,铜钱自然就多;银子都是大宗生意才用的,都在富绅手里,一日日的,官府手里的银子都到了有钱人的口袋里,咱们普通人要换银子自然就贵了!至于别的,小人也不知道,许是朝廷不许吧。其实咱这里的官儿也不错了,最近还抓了个钱监的贪官,听说从他家搜出几十万两白银呢!”
陶夭立刻道:“不是十几万两吗,怎么又成几十万了!你们这些人天天胡言乱语污蔑人!”
小六呵呵笑了两声:“讲故事当然是越夸张越有意思了,小人这不,这不就是想给您逗个乐、让您新鲜新鲜吗!究竟有多少钱,咱也不是官府,咱也不知道啊!”
李壁怕陶夭又生气,忙打断问道:“我们在客栈也听店家说过,有个姓……姓云的官员被发现贪腐,之后在家中**而死,是吗?”
小六道:“对,就是云大人!小人听打更的说,那天他走到云府附近,就看见火光冲天,他赶忙敲锣喊云府的人救火,里面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跑了好几条街才找了人撞开门,冲进去后仆人们都还睡着呢!要不是他来得及时,这上上下下的人都得被烧死!”
“这些仆人倒是命大得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必他们以后也能有个好去处。”
“这倒也是,他们全都充公发卖,正好陈家缺人干活,都给陈家买去了。虽说去做苦役,但陈家是什么地方,在那里做苦役的都比在小人好不知道多少呢!”
陶夭嘀咕:“怎么又是陈家,他家怎么这么缺人?”
“陈府可是富贵人家,大半个东明都是人家的!他们要找人抽丝剥茧、纺纱绣缎,还要有人伺候贵人,听说陈家的丫头都要三个小丫头伺候呢!您说得要多少人!这不,陈家又要采买下人,整个东明的都凑上来了,求着人家买自己呢!”
徐峰调侃道:“咱看你也挺潦倒的,‘银鼠’也不算个正经行当,你怎地不去凑个数?”
小六张开口给徐峰看他少了门牙的大嘴:“陈府这次买的是在府里伺候的下人,要良家出身、相貌周正,小人一样都挨不上,去了也不要我啊!倒是,嘿嘿,小人倒觉得自己跟几位爷挺投缘,小人也不愿意去干‘银鼠’替人卖命,可做别的又没本钱,要是您几位不嫌弃,让小人给您几位端茶倒水也行啊!”
徐峰嫌弃地将人推开:“闭上你的烂嘴,滚边儿去!咱府里也不要你这样的人!”
陶夭盯着小六瞧了一会,又凑到李壁耳边说了两句,李壁点了点头,示意徐峰拿出一块银锭扔给小六。
“这银子本不该给你,说是没有本钱,卖花女又需要什么本钱了?还有卖竹篾的,不都是靠自己一双手吗?人家一介女流比你担当能耐多了!不过我弟弟心好,你又告诉我们许多事,这银子便赊给你。你挥霍也好经营也好,咱们不再多问。若有一日你当真凭这银子起家,多施舍些穷人,就当还我们了。”
小六一愣,还未能说话,李壁陶夭等已经转身离开,他捧着银子看了许久,朝空荡荡的巷口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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