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将陶夭请到堂上,着这人备下帕子给陶夭擦脸,又上了两盅茶:“已着下人去烧水了,待会小公子可沐浴更衣,先喝杯茶压压惊吧。”
陶夭嗓子肿痛渴的要命,这乡绅家的茶水虽不如府里清香,但自有一股茉莉香味,勾得他喉头大动,可毕竟不知身在何处,他是既不想洗澡也不想喝茶,他只想着回家。
乡绅抿了口茶水,瞧陶夭一动没动,明知故问:“老夫看小公子风雅,特让下人备了茉莉茶,可是不合小公子口味?小公子往日在家常饮什么茶?”
陶夭此时早已镇定下来,慢慢答道:“我不是很渴……我在家里,不怎么饮茶。”
“听口音小公子是北方人吧,看上去才十六七岁,怎的就跑了这么远?似乎还有一位兄长,是来安东游玩的吗?”
乡绅话里有些探听意味,陶夭不免警惕起来。他为什么问我的年纪,还要问我家里?看他对我也没什么恶意,难道他拐了我来想让我给他当儿子?或者如秦果说的,有的人家会将年青公子抢去做女婿?
“在下是盘龙人,已经十九了,同哥哥一起来安东做生意,因家人生病才去买药,不料落入贼手。承蒙老先生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不过病情等不得,在下还得尽早回家去才好!”
乡绅笑道:“不忙。你们兄弟来安东做生意,可是丝绸生意?”
“正是。”
“老夫看你所穿乃江南一带才有的缎子,衣料虽柔软但不够光鲜,价钱适中,几位即来此地行商,又做丝绸行当,该是懂行之人,要换行头也该换些能撑场面的才是,怎的,难道被人蒙骗了不成?”
陶夭瞧了乡绅一眼,心想,这人怎的老打听我们行商的事?来时看他们家院无枯叶杂草,下人们具形容有度,应是富贵人家才对;记得那三人对他毕恭毕敬,一路上马车未停,显然是直奔此地,绝非他所说一时起意将我救下,应是那些人抓了我给他送来才对。可我们并没见过他,来这里几日更不会得罪谁,这么关心我们的身份,难道……难道他是与云府案有关的人,对我们身份起了疑心,故意将我绑来试探?
陶夭越想越觉得可能,更担心李璧行踪暴露,思虑几番,道:“老先生,我被绑来着实害怕,您问了我便不瞒您,只求您之后将我放回家去。老先生如此懂行,应也是同路中人,家父是盘龙一乡绅的庶子,家慈是盘龙城中‘烟云绸缎行’的小女儿。母亲向来体弱,生下我后便去世了,父亲没几年便续了弦。后母严苛,父亲在家中又肃不受重视,哥哥与我二人更是无人过问,后母甚至将我关在家里、不许我出门。好在哥哥有志,见实在过不下去索性舍了身份,求到外祖家中,希望能学做生意。毕竟是出嫁的女儿,外祖不好插手,只给了哥哥些本钱,让哥哥来安东学学看看,若是有天分便自己赚一片天下,若没得天分那便命该如此,所以,其实哥哥与我都不怎么懂得绸缎。因一路劳累,带着的衣服脏的脏、旧的旧,我二人这才新换了衣服,本觉得舒服些就好了,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道理。”
陶夭开始表现得胆小怯懦,这故事半真半假说得真诚,他又一副纯良的样子,乡绅便信了八分:“倒是苦了你了。你们想做丝绸生意其实容易得很,你可知道东明陈家?”
陶夭心里一惊:“东明陈家便是我这等足不出户之人也是知道的,陈家是皇后娘娘的母家,掌握东明泰半桑田,东明所有绸缎行的绸缎都是从陈家买的桑丝。”
乡绅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不错,其实东明的大绸缎行都是陈家所有,你们来做生意,就是跟陈家做。你可知老夫是谁?”
陶夭瞪大了眼睛:“总不会……您就是陈家人?”
乡绅哈哈大笑:“不敢不敢,老夫不敢同贵人相比,老夫不过是陈府总管罢了。”
陶夭转开眼,心想,区区一个总管府里整治得如外祖家一般,这陈家果然不能小觑。
陈总管见陶夭无奉承之色,心道果然是小家子弟不通人世,只当我这总管跟他家的一样呢:“怎么,小公子可是看不起我这总管之职?”
陶夭这才回过神,忙道:“怎敢怎敢,在下只是想,您是堂堂陈府总管,定然不会关着我不放的,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总管微微一讪:“小公子无需紧张,陈家乃世家大族,老夫虽是个小小管家,也绝不会做出辱没家门的事。老夫既从人贩子手里将你救了下来,就必定会帮人帮到底,不仅保证你的安全,就连你哥哥的生意,老夫也能提点些许。”
好端端地怎又要帮自己做生意了?陶夭才不上他的当:“无功不受禄,不敢麻烦总管……”
“小公子也别推脱,我这有件事还要劳动你呢,只要你应了我,不是我夸口,以后你们兄弟的丝绸生意定然一团锦绣,我家老爷在盘龙也颇有些面子,到时候你那后母还不是任你们二人整治?”
陶夭有些好奇,装作心动的样子问:“不知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陈总管笑了起来,一抬手,下人端来一盘纸币与一件翠玉屏风。这屏风碧绿通透,看着颇为唬人,但陶夭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屏风与自己屋里摆的那件比起来,雕工不细、玉质不润,只能算中品了。
陈总管细细观察陶夭面色,瞧他见到这屏风并无爱羡之色,问道:“这屏风乃上好翠玉所制,价值千金,老夫本想赠与小公子,如今看来,它还入不得公子法眼?”
“价值千金?”陶夭屋里那屏风是皇帝赏的,他只知贵重并不知价格,这个不如自己家的都有上千金,那自己那个屏风岂非价值连城了!他猛得亮了眼睛,看着屏风面有喜色。
陈总管这才满意:“这件屏风也就是主子随手赏与我的,主子家中比这好的东西多的是,随便漏一两件给咱们,便是咱们一年的吃用了。只要小公子写个东西,不但这屏风是你的,以后还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等着小公子取用呢。”
“写什么东西?”
“只这个文书,说小公子自愿进陈府就好。”
陶夭猛然明白过来,唇齿微抖面露怒色,高声斥道:“你竟敢让我写卖身契!”
陈总管对陶夭的愤怒毫不在意:“小公子何必激动!陈府是什么地方,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说是卖身契,但公子身娇肉贵,咱们怎的会让您去干下人的活计?咱们是将您奉为座上宾呢!”
纵是陶夭,蒙此大辱也是激愤不已,他赫然起身,怒视陈总管:“我家虽不富贵但我也非卖身求荣之人!纵然陈家富甲天下我也不敢沾您的光!家人卧病还在等我,我不敢多留,告辞了!”
陶夭说罢便朝门口冲去,但想也知道,在别人家里他势单力孤,又能跑多远?果然刚到门口便被蹿出来的健仆左右按住,又给押了回来。
陈总管笑着走到陶夭面前,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老夫好言相劝,你非是不听,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也没得办法。你是我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已算是我的人了,我只觉得你毕竟是好人家的孩子,这才同你好好说,让你有个准备。既然你这么倔,我也不好逼你,就请你先冷静冷静,过几日咱们再谈。”
陶夭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无才无德,为何这人非要买了自己!难道是双元身份暴露了不成?前朝双元就是供人取乐的稀罕玩意,祖父吓唬自己、不许自己出门时也多次说过被人贩子拍走的双元会被卖给富人当做脔宠作弄,难道,难道……
他不敢再想,强忍着眼泪哀求道:“那些人不是人牙子,是人贩子!我是被他们掳来的!掳掠人口是重罪,是要杀头的!您是大家管家,定然不能做这天地厌弃的事,您给了他们多少钱,我双倍给您,您把我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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