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胆大妄为,怒道:“你们竟敢污蔑无辜强逼良人!你们害了多少人,不怕夜不能寐么!”
陈三见他动了真怒,连忙安抚:“我这不就是一说么,你别害怕,我舍不得这么对你的!”陈三瞧陶夭坚定地很,自己又不忍逼迫,便又柔声哄骗:“其实咱们只想挑两个漂亮的女人给家里宗亲做个丫鬟,听说你是个男人、又老大不愿意,大伯已经歇了心思,是总管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才想来看看。我向来喜好美人,但也只是欣赏之情,绝无冒犯之意。刚才也就是逗逗你而已,没想到竟还惹了你不悦,我向你陪个不是,咱俩就做个朋友可好?”
陶夭微微偏着头问他:“你说的是真的?”
陈三昧着良心拍胸脯:“那是自然,找小老婆哪有找男人的,你又不能给人当小老婆,我们费那么大的心力骗你做什么!你也是主子,也该知道有时候底下的人就喜欢瞎琢磨,竟给主子办坏事,可主子其实并没那么多心思。昨天的事确实是下人自以为是,我们都罚过了,不信我把总管给你绑来,你亲自教训他!”
陈三表现得夸张滑稽,陶夭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我可不敢劳动大驾,既然已经认错,那就算了吧。”
陈三瞧陶夭有所松动,以为他信了自己,得寸进尺:“我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你不要嫌弃我才是。这几日你哥哥不在,你一人在客栈也憋闷,我带你转转如何?”
陶夭不置可否,夹了块鳜鱼放进自己嘴里,陈三扇着扇子笑了起来。
陈三虽然行事荒唐,但毕竟是大家公子,见闻广阔,逗着陶夭侃侃而谈,陶夭想要取得他信任,应声附和,二人一顿饭也算得上尽兴。待陈三离开,虎子服侍陶夭用了汤药,这才回到军士们屋中。
屋里三青沉着脸坐在一边,两个军士正高声嘲笑陈家下人:“瞧他们那个样子,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都不明白,一壶清酒也能吹上天去,不过珍奇点的东西,跟没见过似的哄抢,陈家下人也不过如此!”
“下人毕竟是下人,还能成了主子不成?自以为依附主子有了些脸面,人家只当他们是富贵人家的狗呢!以为穿得好些端着架子就不一样了,身份气度是天生的,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虎子不明所以:“你们说什么了,身子好了?有力气了?”
“今天好很多了,你来的正好,给我们倒壶茶来!”
“不要这破烂茶叶,要新采的顶好的寿眉!”一军士掐着嗓子说,另一军士又哈哈大笑起来。
虎子白了他们一眼,拿屋中茶壶倒了两杯水给他们,又去找三青说话。原来中午时陈府下人同军士三人一桌吃饭,陈府下人自恃身份不同,对他们很不客气,处处显摆,可禁军军士大都是勋贵出身,陈府下人越张狂他们心里就越看不起,面上不好表现,等他们一走便嘲讽起来。
虎子也跟着嘲讽起来:“说的对,陈府又怎么,不还是要听陛下的!他们的下人,给咱们提鞋都不配呢!”
三青闻言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倒头去睡,剩下虎子一头雾水,虎子只好回到自己床上躺着。他抬头看着灰色的床围,想着今日发生的事,心里仍是不安。都是自己无能,还要靠王君与讨厌的人周旋来打探线索,等王爷回来知道如此,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呢……
李璧等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天色擦黑才寻摸落脚之处,在一村庄借宿。因一行人太多,几人分了三组分别投宿,待军士们都有了住处,李璧同徐峰、孙明义三人才敲开了一户农家。
农人淳朴热诚,听闻三人来意便将人让进屋来,还照顾家小迎客。这家农户有兄弟三人,老父尚在,共有四口。徐峰看农人老实,先掏出块碎银给他:“我们一行三人日夜赶路,还没来得及吃饭,劳烦小哥为我们整些吃食,所有便携带的干粮也替我们备一些,感谢感谢!”
农人欢喜地接了钱,连连答应,不一会便请了三人去屋里用饭。农家四口都在座,桌上摆了一大桶米饭,还有三碟咸菜、一盘炸年糕、一盆青菜汤,甚至还有坛子酒。几人邀李璧等入座,给他们添满了饭,又一人倒了一碗酒:“乡野人家没什么好吃食,但肯定管饱,老爷们可不要嫌弃!”
米是自家种的糙米,稻壳未退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浑浊无味;菜是自己腌的咸菜,干硬寡淡;一盘年糕用了油炸,算是桌上最奢侈的菜色,但油是菜油,汉子们又无甚烹调的手艺,做得坚硬油腻。若是以往,李璧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经过了这些日子,这些饭食在他看来已是美味珍馐了。
孙明义也有同感,糙米饭就着咸菜一口气扒拉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肚,感慨道:“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农人嘿嘿笑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吃我再给你们蒸!”
“多谢多谢!实不相瞒,咱们这几天为了赶路,少有住在城里的,大多都是借宿农家。之前那些农家咱也给了银子,可他们只给我们吃稀米饭,多喝几碗都要遭他们白眼,又不是白吃白住,怎的就这么小气!”
李璧斜了孙明义一眼:“农家肯收留我们已是极好了,你怎么还能诋毁人家!”
孙明义与李璧也熟了,知他不是拿乔的人,与他说话也放肆起来:“二爷此言差矣,咱们兄弟赶路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给他们钱求他们准备些吃食,他们收了钱还拿稀米饭糊弄我们,这难道是待客之道么?就是二爷你们心太好,不然我定要找他们理论!”
农人叹道:“其实他们也不是有意苛待你们的,咱们村里人虽然没什么文化、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但咱们最是好客的了,有客人来都愿意拿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他们这么对你们,是他们实在没有余粮了!”
李璧问道:“可是收成不好?是有天灾还是……**?”
农人道:“倒不是收成,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都挺好,村里的老人都说是皇帝圣明、老天爷保佑呢!不过你们外地的不知道,我们这里的田地,大部分都是乡绅的,他们都给乡绅种地,每年收来的粮食能自己留下的不多,给你们吃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口粮呢!”
“原来是佃户,佃户本也平常,要是佃租太高,何不换家绅士租地,还是东明佃租都一般高的?”
农人摇了摇头:“咱们这的佃户跟普通佃户可不一样。咱们东明以前也产桑丝,但没这么多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桑丝忽然贵了起来,许多农田都改成了桑田、许多农户也变成了养蚕人。我们村田地肥沃,大家倒没去养蚕,可后来朝廷改了税,不要粮食、要银子了!咱们种地的去哪里弄银子啊,只能到城里去卖粮换钱,城里粮铺都是一家,商量好了低价收粮,我们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根本卖不了几个钱,有的人连税都不够交的!这时候石家找上门来,说可以每年按二百四十文一旦的价钱收我们的粮食,这样我们不用再花时间去卖粮,但要跟他们签个契约,保证每年每亩地交两旦粮食,不然就要将地抵给他们。那时候粮价才二百文呢,二百四十文收是高价,许多人都同意了。”
李璧思量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纰漏:“他们难道是有什么阴谋么?每亩两旦虽然多些,但只要辛勤劳作没有天灾,一亩三旦也是有的,难道他们那时候就预测到粮价会涨?”
“粮价是最近两年才涨起来的,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他们应该不会这么神通吧?反正没过两年,陈家又来高价收购桑丝,想要养蚕的他们还能提供蚕种,种地本来就辛苦,养蚕比种地舒服多了,价钱还高,谁还种地啊?也不知道是谁先撺掇的,不种地改了养蚕,把桑丝卖给陈家,用陈家给的钱买粮食给陈家,这样地还是自己的,还能多赚一笔钱。大家看有人发了财,都动了心思,纷纷去学,谁知到了第三年,陈家不收丝了!低价都不要!大家赶紧又去买粮,粮行竟也不肯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陈家和石家是连襟,陈家高价收丝,他们一停下,丝价下跌,桑农活不下去,只得卖身给他们家钟桑养蚕,石家也趁机捞了许多田产,后来粮食涨价,大家想要种田也没有地了!他们合伙坑我们呢!”
李璧听得目瞪口呆,若这农人所说为真,陈家、石家为霸占田地竟精心策划了一个长达的三年的计划,计划精妙又环环相扣,石家得农田,陈家得桑田,如今粮食白银涨价,他两家财富更是成倍翻滚!就算朝廷追究,农户买粮、签契全是自愿,真算起来是他们见利养蚕才致毁约失地,这怪得了谁!
农户继续道:“没了土地的农户没有办法,只能找石家商量,石家同意将地租给他们,但佃租三旦,若肯入他们石家籍做他们的农奴,就种多少交多少,每月给两钱月钱。我们家当初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但我爹死活不肯养蚕,这才逃了过去,要不我们哥仨也只能喝米粥了!”
李璧怒道:“逼良为奴,真是见识了!官府也太过无能,竟眼看着百姓受欺压!”
农家老父喝完汤抹了把嘴,这才悠悠说道:“能吃饱饭就好了,当下人还不用服劳役呢,我看也挺好。”
孙明义不屑道:“那可是下人,命如猪狗!”
“那有怎么样呢,再像猪狗毕竟还是人不是?总比饿死了好。要我看,这么多人都去当下人,朝廷将下人也划入良籍不就好了!他们也能吃饭,也不会被说是下贱。”
孙明义瞪大了眼睛:“他们可是奴隶!他们怎么能跟普通百姓一样呢!你这是侮辱良籍!”
农人老父仍满不在乎:“不就是奴才么,大家不都是皇帝的奴才么,有什么高啊低的,能吃饱就好了。”
孙明义还要争辩,被李璧拦了下来:“老人家说得有理,但这事咱们说了也不算,还是吃饭吧。”
夜里,徐峰与孙明义都已睡下,李璧睁着眼躺在床上思量:东明的种种都因赋税改革而起,自己起初认为物改为银统一收取是好事,可看东明现状又问题重重。究竟哪里出了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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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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