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抱在一起许久,李璧也不再沉迷公务,只与陶夭一起消磨时光,丧子之痛慢慢变为遗憾和期望,心中仍难过、悲伤,却终于不再痛苦。晚上入睡前,陶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二哥,你,你为何想杀掉方先生呢?”
李璧回道:“他大逆不道,说了许多忤逆之言。咱们就要回盘龙,东明这边的事也要向各方做个交代,他那边我会去安排……明天我将陈季丹找来,他之前便一直想见你,都被我驳回了,但他毕竟给咱们通风报信、让咱们逃过一劫,又是你的朋友,临走前,你就再见见他吧。”
忤逆事大,陶夭也不敢求情,但他相信李璧会妥善处置;禁军们英魂西去,只愿二郎山的大家有一个好的结果。
第二天陈季丹果真前来。他消瘦许多,轻浮的举止也沉淀下来,整个人深沉内敛许多。见到陶夭他眼睛一亮,正要上前,看到陶夭身后两列军士、仆人又停住脚步,下跪向陶夭拜道:“草民陈季丹,参见肃王君。”
陶夭忙道:“你怎的行如此大礼,快快起来!”他将陈三带入花厅,转向身后,“我同陈三公子回屋内聊聊天,你们在屋外守着就好。”
奴仆们备好茶水点心,应声退出门外,陶夭忙招呼陈季丹入座,陈季丹这才能好好看看陶夭。
陶夭也瘦了,脸上圆肉消去、红粉不再,三月桃花变成数九白梅,虽仍然精致美丽,却添了风霜之色。他的双手缠了厚厚的纱布,茶水都不能自己端起,一桌点心更是没看一眼,与之前的贪吃样子相差甚远。
陈三担忧地看着他的双手:“你这手……严重么?”
陶夭答:“已经好了许多了,用的药也是顶好的,大夫说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只是伤口还没愈合,所以才这么包着,不碍事的。”
陈三垂下头:“之前听说你受了重伤,我就想来看看,今天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以为让你们住在我家就安全了,没想到差点害了你们……实在对不起……”
那日的事悲伤又血腥,陶夭不愿再提起,只是道:“并不怪你,是三青出卖了我们……三公子,我之前虽隐瞒身份,却是迫不得已,并非要有意骗你的。我,我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咱们,咱们还是朋友是不是?”
陈三讶然抬头:“是三青干的?你,你还愿意把我当朋友?”
那日他帮陶夭逃走后回去陈家向陈老爷坦白,被陈老爷怒斥责骂,还动了家法追问陶夭下落,陈三素来软弱,唯有此次硬气了一回。后来听说陶夭等人被迫逃进二郎山,他只当自己奶哥哥出卖了大家,心里愧疚不已。后来大军来援、肖鹏被捕,他一下从罪人变成了功臣,陈老爷一再要求他去见陶夭、向陶夭求情,他也担心陶夭伤势,顺势答应,可没想到求见数次全都被驳了回来。他只当陶夭恨他出卖自己,或者陶夭认为自己同肖鹏就是一伙、故意将人骗到包围中,却没想,原来叛徒是三青!陶夭仍将自己当朋友!
陈三呆愣又欢喜的样子有点像王府中养的看门大黄,滑稽又有些可爱,让陶夭这么多天里终于开心了一刻:“你把我当朋友、救了我们,我自然也把你当朋友,我难道是忘恩负义之人么?”
陈三慌忙道:“不不,我以为我狗皮膏药似的贴着你,你早就讨厌我了!以前你地位低甩不掉,不得已才同我做朋友,如今你地位尊贵,你,你竟然还愿意跟我这不学无术之人做朋友……那,那你还想去哪里玩?还想吃什么?我,我可以带你去!”
陶夭轻笑:“你还知道你是狗皮膏药啊!不过,不要说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了,我也并不是贵人……我也不能同你出去了,我和二哥很快就要盘龙了。”
“这么快?”陈三大吃一惊,“案子已经查完了?我们家还有许多官兵呢啊?”
“案子交给七王爷了,陛下怜我伤重,让王爷陪我回盘龙治伤……”
“伤重?”陈三面露急色,“你,你哪里还受伤了?你伤重怎的还起来了?还不快回去躺着!”
陶夭笑容淡了些:“我已经好差不多了,陛下,陛下只是担心而已……这些事咱们也管不了,陛下有命,听命便是了。我今日请你来,一是向你报个平安,谢你搭救之情,二来,我和二哥有几件事想托付给你。”
陈三叹道:“你有事相求我本该义不容辞,可,可我们家如今这样,我说不定也要坐牢,我怕是帮不了你许多。”
“待七王爷过来,你家该不会像如今这样难过了。虽然必定会被追究,可你们并非主犯,又主动搭救我们,二哥说,你们家同肖鹏合伙霸占的田地财物要都归还,但也不至于被抄家,陈家势大,陈大公子又是有手腕的人,你家不会就此没落的。”
提及如此陈三更是内疚。陈家与肖鹏同谋谋害陶夭,他竟然帮忙隐瞒,可不隐瞒又如何呢?送自己的家人去死吗?
“我们家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但他们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坐牢也应该!留着条命就好了……不过既然还能有些余力,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必定做到!”
“谢谢你!第一件事,就是秦大人的遗孀和遗孤,我们一直没有找到……陈家在东明的消息比我们灵通得多,希望你能帮我找找她们,若找到了,请好好安置,让她们安安稳稳地生活……”
陈三道:“秦索如此对你你还能这样待他……我知道了,我会托人打探的!还有呢?”
陶夭将随身背着的布包抱到桌上,让陈三拿出里面的东西。这布包就是陶夭从盘龙带来的那个,原本是黄白缎绣八仙纹,经了**,包上洇了血,变成暗红颜色。看着这包,陈三也能想象那日的凶险。
他强颜欢笑,故意打趣道:“这,这包都成这颜色了,你,你还留着它做什么,不如换一个新的,不好的、不开心的,就都扔了吧。”
陶夭笑了笑,用受伤的手轻轻抚摸脏兮兮的挎包:“我回去就换掉……里面的东西给你。”
陈三接过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是一叠银票和九个精致的荷包。他拆开荷包看了看,荷包里有块黑乎乎的腰牌、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不知谁的生辰八字。八个皆是如此,只有一个,荷包上绣着如意、金锁,里面是一串红手串和一绺系好的头发。
“这?”
“这是虎子他们的腰牌,还有他们的生辰八字。那日不知为何城门竟忽然爆炸,只有二哥和我逃了出来,其他兄弟……就只剩下了这个……我们遣人去盘龙要来了他们的八字,希望你能帮我们在二郎山建一座小庙,请高僧护持。他们,他们尸骨无存,我们不想他们魂无归处……”
虎子陈三也见过多次,粗鲁无礼,对陶夭却真的忠诚。那天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城南先是失火,后又爆燃,当时在城门附近的人无一幸免,只有早先撤走的守门官伍和秦索活了下来。听说那天城南火光冲天,哀嚎呻吟之声直到深夜,甚是惨烈。大家都说死在火里的人怨气不散,永远都无法超脱,若能为他们建庙镇魂,倒真是好事。
“我回去就找人看看要怎么弄。这个呢,”陈三拿起手串,“这个不是你的么?这是?”
陶夭接过荷包,将它贴在脸上:“这、这、这是我的孩子……”
陈三目瞪口呆。
“这手串是大哥送给我的,我第一次出门就带着它。就是那次,我遇到了二哥,然后才有了后来……这手串能给我带来幸运,也一定能给我的孩子幸福……”
“那、头发也是你的?”
“还有二哥的。我们不能留在安东,只能留下这个陪他……等回去盘龙,我会去神父君庙为他点灯。我疏忽大意,没能留住他,若能再来一次,我,我一定好好保护他……”
陶夭闭上眼,眼泪汩汩而出,陈三怜他苦痛,竟也他哭了起来,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泗滂沱,比陶夭还甚。看他如此陶夭倒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泪:“你、你哭什么……”
陈三暗想,就是我家害得你们母子分离,我却有口难言,既对不起朋友,也对不起家族,如我这般,除了这眼泪还能怎么赔你呢?
“你放心,这件事我倾家荡产也替你办好!我,我要请九十九位高僧,日日夜夜为他祈福!我也会常常记着他,每月都来看他!”
陶夭轻轻笑了笑,将荷包珍之又重地递给陈三:“你虽有些不务正业,却是个好人,又很有趣,他一定会喜欢你这个纨绔叔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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