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李璧要见自己,婵娘在梳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梳髻理鬓,描眉点妆。她穿了白绸裙、粉轻衫,额上画三瓣荷花钿,头上插琉璃翡翠簪。陶夭虽美,但近来心重,面上也带了悲肃之色,她这身打扮则明艳得很,如夏荷绽放,教人开怀。虽李璧再三整肃府内下人,可陶夭不孕的事仍然传到婵娘耳里,她精神一抖,只觉峰回路转,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
收拾完毕,她昂首挺胸去见李璧,在院门口正遇到聪门里出来的齐夫人。齐夫人也打扮精致,但却面有泪痕,见了她讥讽一笑,礼都不行就径直离去。婵娘气了个仰倒,要拉住她追究,被秋玲拦了下来:“管她做什么呢,见王爷要紧!”
婵娘一想也是,忙收拾心情,绽出笑容,娉娉婷婷走去屋里,盈盈袅袅拜下身去,起身抬头,瞧见陶夭坐在李璧身旁,笑容散了一半。
“王君也在啊,妾刚刚没看到,倒是失礼了。”说着又去跪拜,被陶夭连忙免去:“不必了,不必了,王爷同我有些话想跟姐姐说,这才叫姐姐过来,姐姐先入座吧!”
婵娘心里不屑,不能生育的妻子终究会被厌弃,之前那么趾高气昂,现在知道同我说好话了,哼!不过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日后我得宠、生下长子,也不会为难你的!
婵娘挺着腰背坐在下位,似乎已看到日后自己被奉为太妃、陶夭站在下首附和讨好的情景,心中大为快意,正在得意,就听李璧道:“婵娘已跟了孤七年了吧,孤还记得刚见你时你还是个小姑娘呢,如今倒比当初更漂亮了。那时刚刚建府,你同先王妃一并入门,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后来王妃故去,这么久又全赖你操持府内诸事,还为孤生儿育女,实在是劳苦功高……”
“王爷……”李璧说得真挚,婵娘听得感动。先王妃家中门第不显,皇帝怕李璧不满,又同选了夫人。王家不过商贾之家,一个夫人已是抬举,又和正妻一起入门,别人洞房花烛,她只能在贴了喜字的小屋里独守空闺。她以为自己要等第二天才能见到李璧,没想当晚李璧便去了她屋里,细细问她有没有用膳、是否觉得劳累,还认认真真同她解释、向她道歉。从没听说哪家丈夫对小妾也如此尊重的,尤其这人还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那天李璧没有留下,可婵娘的心也一同被他带走了。
天知道王妃去世她是多么开心,在她生下女儿后李璧还极力为她求来了王府侧妃之位!纵然后来又有云、齐二人,但她始终觉得她跟她们不一样,在李璧心里,她一定是不一样的!直到陶夭出现!
可陶夭居然不能生儿子了!这一定是上天的恩赐!
“能嫁给您是妾身的幸运,妾身只恨自己不能为您生下一个儿子!王爷,您能给妾身这个机会!”
李璧不忍看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如今孤已找到了自己的那片海、那朵云……婵娘,我对不起你,可我已心有所属,我不能伤害你们两个……”
婵娘愣住:“什么、什么心有所属?您要做什么?您要、要休了我?”
李璧摇摇头:“我想问问你的意思。这么多年我已将你当做家人,可我也不能给你一点点情,这对你不公平。你若,若不愿待在王府,孤会想办法将你重造身份运出府去,或是回家,或是改嫁,全凭你心意,孤决不过问。”
婵娘的泪倏然涌起,她猛然起身,两步跨到陶夭身前,一双凤目要在陶夭身上捅个窟窿:“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要王爷把我赶走,你个妒妇,你刻薄尖酸心眼狭小,你根本不配做王君!”
“婵娘!”
陶夭拉住了李璧,起身对婵娘道:“你说的都没错,我管家不如你,容不下王爷的姬妾,不配做王君,但我只想做李璧的爱人!”
“你想,难道我不想么!我哪里比不上你,我分明是先来的!现在你居然要抢走我的位置!”
李璧叹道:“可我身边一直空空如也,直到小竹出现,他才慢慢走了过来。婵娘,当初纳你入府是父皇的意思,却也经了我的同意,我该对你负责一辈子,你若肯留下,你自然是肃王府侧妃,我也会去看你和孩子。我本没打算同你说明的,去哪里或者不去哪里不都是孤自己决定么,岂容他人置喙?可我不忍心,我已经辜负你太多,我想要尽力弥补!你这么美,又这么年轻,重新开始也都来得及!我不想耽误你!”
“可您已经耽误了,您已经拿了我的心,您怎么能把它又扔给我!”婵娘哭着跪在地上,拽住陶夭的衣摆,“王君,婵娘错了,婵娘真的错了,婵娘以后再也不会跟您作对了,婵娘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让我继续服侍王爷吧!”
陶夭觉得自己是个恶人,可他必须做这个恶人:“眷侣从来成双成对,哪有三人成行的?姐姐可以留在王府,您是菩娥的娘亲,是二哥永远的亲人,可再没有别的了,再也不会有别的了。”
婵娘的手从陶夭衣摆滑落,她瘫伏在地,呜咽痛哭。她不明白,三妻四妾多么正常,齐人之福多么美满,她喜欢李璧也不会想着要独占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俩之间不能多一个自己呢!
不论婵娘多么不甘,李璧已然决定,她毫无办法。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留下,她的孩子还在王府,她只有留下。齐夫人也是如此。这结果并不意外,李璧愧疚却也无奈,只得暗自决定好生照顾她们终老。
卷黛和秦果也决意成婚,二人怕夜长梦多,也怕自己后悔,赶着日子下聘、过定,两家家中都不满意,可王爷赐婚,他们也不敢说三道四,只好抹着泪认下。娴妃知道后气得要死,但她只以为是陶夭的主意,又给陶夭记了一笔,倒没有为难秦果。二人成婚后生活没有一点变化,卷黛仍服侍陶夭,秦果也一样混在府里,去球社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李琥压着肖鹏回京受刑。李琥本就无断案的手段,肖鹏又老奸巨猾,他丝毫拿不住对方,东明的案子便全由同去的官员做主,最后仅止于肖鹏。李琥无法,上奏求判肖鹏腰斩弃市,好歹让李璧解解恨,奏折到了皇帝案上,皇帝直接改为了凌迟处死。他还要用李璧、用陶家,他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凌迟……”
“是啊,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听说要刮上几千刀呢!你去不去看!”
“看个鬼啊!”卷黛嫌弃地将秦果推开,“王爷、王君还在里面呢,别说这些,让人听着瘆得慌!”
茯苓恨道:“他是罪有应得!千刀万剐都不能抵他的罪过!什么时候行刑,我也去看,不仅去看,还要抢了他的肉喂狗!”
秦果也不住点头:“对啊,他把王爷、王君害得这么惨,凌迟是应该的!茯苓,到时候咱们同去!”
“再叫上我师父!”
枫儿将绣好得腰带拿在灯底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道:“你们啊,就是说得好听,平时被针扎了手都一蹦三丈高,还去看行刑?当初在宫里有宫女被打死,那场面我再也不想见第二次……你们还是别去了,最好也别让王君去,那不是人看得东西。”
秦果有些不服气:“那狗官才不是人呢,他那种人就该这么折磨!不过王君肯定不会去的,他可见不得那些,所以我才要去替他见证!”
谁都没想到,陶夭坚持要去。李璧拗不过他,何况他受孩子和禁军的事折磨许久,让他看看肖鹏的下场,也算有个告慰,于是他们二人并徐峰、宝禄、茯苓、秦果,在菜市口不远处租了一间小楼,宝禄还特意准备了瓜子点心,打算一解心头之恨。
真到了行刑的时候,看着一个消瘦的老头五花大绑架在刑柱之上,刽子手在一旁磨刀霍霍,秦果的心便如那磨刀石一般,被慢慢磋磨。眼看时辰已至,秦果“碰”诶跳了起来:“我,我想起来了,那个,那个球社还有事呢,我,我先回去了!”说罢也不顾宝禄嘲笑,兔子一般钻跑了。
李璧并没有责怪他,而是担忧地看向陶夭:“要不,你也回去吧?”
徐峰也道:“您在这也没什么事,行刑时血糊糊的脏了您的眼反倒不好,还是将您送回去吧。”
陶夭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我早上特意吃了很多呢,中午、晚上不吃饭都不会饿!”
李璧还要再劝,就听茯苓喊到:“举刀了,要开始了!”
李璧往刑场看去,肖鹏干枯瘦削,须发缭乱,一双眼睛直盯着皇宫方向,不知在看什么,刽子手往他嘴中塞了团白布,开始行刑。第一刀是痛恨,第二刀是快意,第三刀是哀悼,再往后,只剩折磨。宝禄茯苓都垂下头去,徐峰只盯着屋顶出神,李璧在最初的痛快过后则不忍卒看,转过头来,就见陶夭唇无血色面如金纸,眼睛还死死盯着窗外。
李璧觉得不妙,抬手去揽陶夭:“小竹?你没事吧?”
陶夭一把推开李璧,“哇”得一声吐了出来,吐到后来苦水都呕干了,只能干呕。李璧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污秽,忙要去抱陶夭:“好了好了,别看了,咱们不看了,咱们回家!”
陶夭死死扣住桌子:“不,不行,我要看,我要看!孩子没得不明不白,虎子他们又惨死火中,我该看的,我该替他们看的!”
李璧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他罪有应得,他自己受着,没道理咱们同他一起受折磨!咱们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咱们不理他了!”
陶夭用力去拽李璧的手,两次三番都摆脱不开,到最后用尽了力气,身子一斜倒进李璧怀里:“这是他该得的,这是他该得的!可我一点都不痛快,我好难过,我好难受啊二哥!他作恶多端,他咎由自取,为什么受折磨的还是我呢?我不想看他这样,我也不想让他这样,我只想让大家回来、让大家都回来就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知有这样的下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会有如此酷刑,我一点都不想见到这样!”
李璧手里掬满了泪,外面有人呼嚎,有人抚掌,有人踉跄走开,有人凑上前来。肖鹏满身是血,全身痉挛,五官因疼痛狰狞扭曲,全然没了人样,他活该如此,可正如陶夭所说,他们并不想要这样。
“酷刑之立是为了世上再无这样的罪、再无犯下此罪的人,可总有人明知故犯……”
“他们为何会明知故犯,他们觉得自己能逃过法网,对不对!实际上许许多多的人都逃过了!逃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就有许许多多的人想着去试一试,看看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对不对!是因为陛下,他立了法令却不遵守,明知有罪人却故意掩盖,天下的官都认为有机可乘,受难的人都觉得平冤无望,无辜的人黯然死去,受刑的人饱受折磨,可无论刑罚多么严酷,罪恶都不会停下,这样的事只会不断重复,对不对!”
徐峰忙关上窗户,宝禄、茯苓也都跪了下来:“王君,千万不能乱说话啊!”
李璧深叹一声,揉了揉陶夭的头。天下是一人之天下,权越大,行越险,要稳定朝臣只能有所取舍,大逆不道地想,就是他在那个位置,也不敢妄动。可陶夭说的对,有一就会有二,放过这批人,只会有更多的人如跗骨之蛆,趴在帝国上贪食腐肉。刮骨疗伤,古往今来也只有关二爷如此勇猛,他人哪有如此魄力。
“我会努力改变这一切的,小竹,为了枉死的禁军兄弟,为了咱们的孩子,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李璧终究还是将陶夭抱回了王府,只是后来听说肖鹏被刮了三天,到死时眼睛还盯着皇宫,不知是恨是忠。陶夭受惊又忧劳,病了几日,李璧没能陪他,被自认为有了交代的皇帝召回朝廷,继续帮他做事。六月中,安王大婚,陶夭和李璧同赴家宴,全程腻歪一起,没有给娴妃丝毫机会,娴妃又不好发落,子嗣的事只好按后不表。
六月底,天气酷热,一人背着行囊扑倒在肃王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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