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潜渊下巴昂起,很是自得:“本公子又怎会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刀!”说罢又垂下眼,很是困惑为难的样子,“以往都是豪强污吏欺压百姓,百姓们手无缚鸡之力,我等江湖侠客自然要惩强扶弱!可,可今日,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们!若我当真动手,岂非有违侠义之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徐峰叹道:“百姓也是人,是人就有善念、恶念,是佛是魔一念之间。你只想黑白分明快意恩仇,可施恩无由、冤仇有主,冤冤相报,难以了结。弱不是善,强也不是恶,江湖如此,庙堂之上盘根错节,更是难以理清。潜渊,你曾行走江湖,也在王府待了许久,你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我一直觉得你并不适合官场、不适合庙堂,你与王府也是格格不入。仗剑江湖、除暴安良、一坛酒酬知己、诗文赋赠红袖,潇洒快意,倜傥风流,这才是你。你的天下在江湖,王府里,只怕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余潜渊猛然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徐峰,质问道:“你要赶我走!我在王府等什么、求什么,你不知道么?你不知道么!”
徐峰转过头去:“并不是我赶你。王爷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我心甘情愿认他为主、为他差遣,并不是我低人一等,恰恰相反,这正是我的骄傲所在。你之前说王君,很多人都看不起王君,都只将他看做一朵花,依附在王爷身上,没了王爷遮挡风雨他就会零落在风尘里,可你们都错了。王君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才敢在自己不能生育时仍不许王爷采纳姬妾;所以王爷才敢在询问他之前就向陛下请恩将他带来何玉。可若换成你我呢?”
“我也来了啊!”
“我是为了忠义,王爷是为了天下,王君是为了那些不知道好坏的百姓,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余潜渊急得发疯,他转到徐峰身前,眼睛通红,盯着他问道:“你非要逼我是不是,你非要我说出来,非要折辱我!”
徐峰有些无奈:“怎么叫折辱呢?我又……我又怎么会折辱你……我武艺高些,年纪大些,江湖阅历多些,再也没别的长处,你对我的喜欢恐怕只是小孩子新鲜……”
“我才没有喜欢你!”余潜渊立即辩驳。
徐峰深深叹了口气:“我与你交心,你却只说这孩子气的话。烈火终究会散成灰烬,浮萍一样的感情又能存续多久?情爱对你来说也许只是一场风花雪月,而我想要的,是相伴一生的长久,潜渊,你现在能说出一辈子这样的话么?”
余潜渊急忙道:“为什么不能!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要一辈子都在王府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你真的高兴这样么?”
“张真、陈耳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们的心在仕途,你呢?”徐峰深感疲惫,“若是五年前的我,可以抛下一切与你天涯闯荡,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愿等你长大,但你自己真的想长大么?人这一辈子总要坚持些什么,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余潜渊被他气得要死,徐峰却不愿再与他多说,转身离去,余潜渊留又说不出口,只好自己怒气冲冲地靠在栏杆上,他不明白,王君那样的才是小孩子,自己怎么就没有成长、怎么就不能说出一辈子的承诺!
一夜过去,李璧和陶夭生龙活虎,徐无为也逃过一劫可又有两位大夫发病,两位大夫被分别安置在无名园,其余诸人则都搬了出来。三位感染疫病让人哀叹,却也给疫病的研究带来了转机,几位大夫细细将三人诊看,找到了李璧禀报情况。
“据我等观察,这三人身上都有肿包,除因病而起的淤斑肿结,还有跳蚤叮咬后留下的红疹。而老夫以前所见病人,也多有此症,只是穷苦人家与虫虱为伴,被叮咬很是正常,因而不敢确定,如今倒是有九分把握,这疫病,恐就是蚤、虱、蚊、蚂此类虫物叮咬所致!”
“跳蚤?”陶夭低声道,“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蚂蚁倒是很多,蚂蚁也会咬人么?”
李璧不嫌弃陶夭无知,仔细解释道:“你是高门贵子,自然不会为蚤虱所困,就连威武每日都有人给它清理毛发,没有见过并不稀奇。在二郎山的时候你昏昏沉沉无知无觉,倒是错过了与它们相处呢!可其实这虫蚁之害古而有之,别说穷苦之民,就是一般的安康人家也深为所扰。安迁村也好,县城中也罢,都是人口稠密之地,虱虫横行之所,要根除虱虫,实为不易,何况还有疫气弥漫……”
徐无为道:“我等没有面罩保护在疫病者中站了许久也未感染,老夫不敢说没有疫气,但这疫气定然没有咱们料想中那么厉害。之前王君所说扶棺者也染病的故事,扶棺的定是死者亲近之人,他与死者很有可能同处一檐之下,早就被虱蚤叮咬,不过发病晚些,这才让不明者恐慌。”
陶夭问:“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百姓,让百姓除掉虱蚤蚊蚁,保护自己不被叮咬?虱蚤也会在牲畜身上吗?牲畜是否也会得病、也会传染给人呢?”
“猫狗鼠、牛马驴,此类牲畜常伴人左右,也易生虱,不过除了老鼠以外,大都温顺,也不会无故攻击人,既然此病难以通过疫气传播,那它们对人来说应该是安全的,不过要为他们除虱确实也不易。”
陶夭歪着头想了想:“咱们这个五缩衣,缩住四肢、封住头颅,就不怕虱虫,那让百姓将衣服四口缩进,在脖子围上长巾,是不是也可以防疫?”
李璧喜道:“昨日被撕去五缩衣的侍卫们更多些,侍卫们大多无碍而先生们有事,八成跟侍卫们所穿衣物都有绑袖、绑腿有关,这倒是个好办法!”
徐无为摇了摇头:“如此天气,要百姓在家中也穿戴严密,百姓怕是不易坚持。”
“用冰啊!”陶夭说道,“多放些冰就凉快了!”
“冰从何来?”
“地窖里啊,外面卖的冰要银钱,可大家不是都会在地窖藏冰的么?冬天放进去,夏天再拿出来啊!”
大家被陶夭这话给逗乐了,一太医笑道:“一般地窖哪里能够将寒冰存放半年,冰井是只有达官贵人们家里才有的,老夫家都没有呢!百姓们虽怕染病,但人呐,总有些侥幸之心,如今虽已过了三伏,但秋老虎更是凶猛,中州又素来炎热,要大家严守规矩,几无可能。不过我们将话说到,由他们选择便是。”
陶夭羞愧地低下头,他一直以为夏天用冰降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却不知这么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对于百姓来说也是奢侈。不过想来也是,安迁村的村民连饭都吃不上,何谈降暑呢?
李璧很想揉揉他的头,不过大家都在,还是要注意些礼仪,便道:“咱们既然要防疫,自然要找到可用、可行之法才好,是小王思虑不周。既然如此,还是要以灭虫为主。各位先生可有灭虫之法?”
灭虫说来简单,无非是打扫房屋、曝晒衣物被褥、喷洒雄黄、硫磺,熏蒸艾叶等,可做这些既耗费时间又耗费银钱,百姓做来实在不易。好在此次来何玉李璧带了不少硫磺和雄黄,倒也能解一时之急。
与大夫们议定,李璧又传来了何玉县团备。这团备昨天惊闻县丞被抓,又传来盘龙太医们在安迁村被围、王爷、王君亲自前去营救的噩耗,吓得他魂不附体,连夜赶来赔罪,却被告知王爷拒不见客,这一夜他是战战兢兢寝食难安,如今终于见到李璧,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发抖。
李璧看他心烦:“大人昨日好眠啊,安迁村数千人,你团备军说走就走,你真不怕出事么!你的脑袋是铁打的,不怕砍头是么!”
团备结结巴巴地辩解:“下、下、下官,下官,下官……实在,实在是大家太累了,我们已经守着安迁村守了十天了!我们也,也没那个什么什么衣服,三百人团备军病死二十个!这,这盘龙兄弟们来,大家,大家就都跑了,我,我也拦不住啊!”
李璧真恨不得把他也抓起来!可何玉的官快被他抓光了,一个何玉本地官都不留,他们办事办事容易掣肘。于是李璧又道:“你们辛苦,孤又何尝不明白?可人手就这么多,百姓有这么些,我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时正是朝廷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怎能懈怠畏缩呢!你放心,东明赶制了一千‘五缩衣’,已在路上,不日便可到达,到时会发放给兄弟们。团备军是朝廷的人,你是朝廷的官,朝廷不会亏待你们。如今何玉县县官、县丞皆在狱中,其余各地防疫不力者也全都罢官免职,空缺颇多啊,大人,你明白么?”
团备眼睛发亮,连连磕头:“明白明白,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尽忠职守,绝不辜负王爷的恩德!王爷您有什么事随便交代,下官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李璧笑而不语。之后他一边写信通知各地,一边督促营地修建,空闲时还会走上街头、走进村社,同陶夭一起分发药包。这药包里除硫磺外还混了几种药物,可以驱虫灭虱,徐无为行走乡野,就靠佩戴此物驱避虫蛇,虽然因缺乏药材效力有损,但解一时之急也够了。因为疫气并不厉害,李璧和陶夭将面罩换成了面纱,只遮掩口鼻,露出半张脸来,让大家知道他们仍在,用以安定民心。故而虽然染病之人仍不断增多,但百姓对他们的信任却是越加牢固,大家都相信,这场疫病之灾一定会过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