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这一行前往辽东的人特别多,除陶夭他们之外,还有流放的罪犯、北迁的百姓,还有北去的商旅。毕竟辽东路远,路上又有山匪野兽,同官府一起走自然是最安全的选择。李璧虽被夺去爵位,但仍是皇室宗族,又有亲部随行,衙差们不敢苛待,只要他不逃跑,做什么都随他心意。陶夭本想要李璧同他一起坐车,毕竟路途遥远,双脚行走也太过辛苦,可李璧不肯。
李璧自觉罪孽深重。他去向皇帝请罪时皇帝特别失望,告诉他就算吴太师自杀该追究的人也一个都不会放过,还打算将吴太师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绝不会惩罚李璧。可李璧竟然自作主张杀了近十个重臣!他掌管刑狱又曾编撰律法,做下此事实乃知法犯法、是对皇帝的质疑、对朝廷的挑战!生杀大权只该掌握在皇帝手中!他李璧何时能靠自己喜好定人生死,这又置律法于何地!
皇帝说得真诚感人,让李璧不断怀疑自己,从天牢出来后听宝禄说皇帝曾想让陶夭与自己和离、掩饰自己愚弄百姓的罪状,李璧更觉得皇帝父爱深沉,只是他与陶夭一样,宁愿一死也不愿夫妻分离。后又知道陶太傅为了让皇帝放过自己自撞御柱、如今还在床修养,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第一次因为自己做的决定感到后悔。自己自以为是,怀疑父皇、践踏律法,连累爱人亲友为自己奔波劳累,最后丢官丧爵、远走他乡,自己是罪有应得,可追随他而来的大家所失去的东西,自己又如何能够补偿?走上千里并不辛苦,可若连这点惩罚都不肯受,他又如何面对抛弃一切随他而来的陶夭?
陶夭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陶夭始终觉得李璧做的并没有错,骗百姓自己是菩萨是形势所迫,擅自杀死贪官也是有陈家的例子在前,是因为皇帝的一切决定都随他心意、李璧没能猜得准才会变成这样,如果皇帝谨遵律法,李璧又怎会如此呢!更何况,那皇帝还心怀不轨!他说不定就是故意找我们不痛快呢!
但陶夭并没有把怡情阁的事告诉李璧,这事他羞于启齿,更重要的事,他怕李璧知道以后为难。皇帝再怎么不好也是李璧的父亲,李璧对皇帝有失望更有濡慕,陶夭不敢想象李璧知道此事后会如何崩溃、难过。反正自己没事,以后也不会再相见,这件事就当做雪地里的洞,风雪吹过、将它盖上,就此了结。
流放的犯人多是犯了重罪、虽不至于死,但毕竟不是良民,如钟青那般的都是少数。李璧双脚走路,陶夭有时骑马、有时坐车,随在他周围,李璧不愿那些罪犯总是目光不善地盯着陶夭,每次便坠在犯人一行末尾,远离他们。百姓和商旅见陶夭等人车马齐备、又有护卫奴仆随侍,便不再跟着犯人们一起,反倒聚集在了他们身边。李璧左右无事,就与他们攀谈,知道了有趣的故事,休息时再讲给陶夭,路上虽然辛苦,倒也不很无聊。
人马太多,行路也慢,一个月后,天气渐冷,他们路过的地方也越发偏僻,驿站变少不说,饮食也贵了起来。这天赶上大雨,赶路时有犯人摔伤了腿,等到雨停,衙差们催着大家上路,那犯人抱着腿,一步也挪不动。衙差气急,抽出鞭子狠狠抽打犯人,犯人疼得满地打滚不住哀求,哭喊哀厉,让人心酸。
陶夭刚回到车上,听到声音又探出个脑袋,见犯人可怜,流露不忍,回车中拿了金疮药,正要下车却被徐峰拦住。
“那些人都是罪犯,偷盗抢劫的、拍花坑骗的,下流得很,我看那犯人神色奸滑,叫得大声、泪却不多,多半是装出来偷懒。况且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耽搁太久,晚上只能露宿野外了。还是别管了。”
余潜渊叹道:“话虽如此,那人还是有些可怜……”
宝禄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可怜的,他们可是罪犯啊!之前奴才还看见有罪犯拦着百姓抢粮食呢,幸亏徐侍卫来得快,不然百姓们被抢了、又不敢告诉衙差,白白受欺负!他们这些地痞流氓就是欺软怕硬,您要对他们好,他们可要顺杆爬呢!”
徐峰和宝禄说得有理,陶夭垂下眼,不再说话。李璧见他如此,上前道:“咱们车上是不是还有肉干?”
陶夭点点头:“还有许多呢,二哥你要吃吗?”
李璧笑道:“不必,你先替我准备些出来,晚上有用。”
那犯人终究还是拖着伤腿上了路,但他走的慢,拖累大家也不能赶路,等到入夜也没能赶到驿站,大家果如徐峰所说,全都露宿野外。
衙差们生气不已,又将犯人打了一顿,口里不干不净骂个不停。李璧拿了肉干和一壶小酒,找到衙差们的首领说话。
“诸位兄弟路上辛苦,最近驿站难寻,物资也难补充,我瞧兄弟们只能吃些面饼,正巧家里还带了些酒肉,兄弟们不弃就用些吧。”
衙差们知道李璧身份,躬身推辞:“诶呦,这怎么使得!您身份尊贵,还能记得我们,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啊!这东西我们万万不能收。”
李璧笑道:“我不过是一介罪民,有何高贵之说?一路上承蒙照顾,这些不过是聊表谢意。天气渐冷,这酒正好给兄弟们暖暖身子。”李璧揭开壶盖,清冽的酒香流散而出,勾得衙差馋虫大动。衙差擦了擦口水,接过酒肉:“这,这实在是太感谢您了!其实您的事小人也知道一些,心里都替您委屈呢!可惜小人也有家小,上头的交代小人也不敢不听,不然咱倒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涯海角,您和陶小君随便去个桃源地,也挺好的。”
李璧摇了摇头:“这是我该得的惩罚,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为难。不过这天越来越冷,犯人们难免有些病累,若一味强逼怕是弄巧成拙,不如有病治病、有伤治伤,大家都松快。内人出来时带了些药材,你要是有用开口便是。还有就是,下次到了小城不如弄些生姜,淋雨也好、露宿也罢,大家喝上一碗,也免得生病。”
衙差恍然,看了眼陶夭的马车,忙道:“嗷嗷,是小人疏忽了,小君心善,最看不得这些。您放心,小人这里有药,一会便给那人送去,小的也会交代他们以后别这么狂妄。不过您知道的,这些犯人滑不留手、难管得很,小的们有时候也是被逼无奈……”
李璧道:“管理犯人是你的职责,我们不会多加干涉,你且放心,若是需要,你只要开口,我们也会帮忙。”
衙差连连向李璧道谢。以后衙差果然给那犯人送了药,等天亮启程,路过小镇,又买了许多生姜,以备不时之需。陶夭也熬了红糖姜水,给跟着他们的百姓驱寒。又到了休息的时候,陶夭与李璧坐在一起分享今天的路上的风景,之前被打的犯人领着几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徐峰立即按上剑柄,一旁休息的衙差也都站了起来。
犯人们戴着枷锁镣铐,走到二人不远处,艰难地跪了下来,想要给二人磕头,但枷锁沉重,一弯腰就栽在了地上,滑稽又可怜。衙差们坐了回去,徐峰上前将人一个个提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犯人们笑道::“我们几个是结拜兄弟,大哥那天摔了腿,全靠两位善人求情衙差才给大哥上了药,不然这一路颠簸,大哥说不定得病死在路上!咱们几个心里感激得很,可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给您二位磕头了!”
李璧道:“你们倒还有些义气,不过替你们大哥治伤的是衙差,你们不必谢我们,以后改过自新好好做人便是。”
犯人们叹道:“我们几个也是因为家中妹妹被人欺负、心里不服伤了人命,这才被发配辽东,到了那里肯定是要好好做事的!不知两位善人去辽东做什么,咱们几个能不能帮上忙?”
宝禄立即道:“你们管我们做什么!咱们不是一路人,到了辽东也得分开,你们就管好自己就行了!”
有一犯人有不平之色:“我们虽犯了罪,却也是被逼无奈,我们又不是坏人!好心来向你们道谢,你们竟然如此看不起我们!”
瘸腿的立即制止他:“老三!别对善人这么说!咱们本就是路上相遇,谁知道谁是什么人!出门在外自然要多加小心的!老三粗鲁,善人们千万别放在心上,咱们就是来谢谢你们,没有别的意思,咱们这就回去。”
陶夭看到他们就想到了钟青,钟青也是一时失手才误伤人命,他们说不定真的也是这样。而且他们还特意来向自己道谢,应该不是坏人才对,自己这边如此警惕,确实让人伤心。陶夭想了想,将自己怀里的肉干分了一小包,递给了瘸腿:“你也别生气,我们,我们也是想谨慎一些。你有伤在身,本该好生修养的,但境遇如此,也没有办法,这些肉干你就吃些吧。”
瘸腿热泪盈眶,又要给陶夭磕头,徐峰拎着他的枷锁将人放在一边:“别跪了,拉你们起来也挺费劲,回去吧。”
几个或高或矮的汉子全都泪眼盈盈,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走进囚犯的队伍里。陶夭感慨:“犯人里也有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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