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雷厉风行,说要让孩子入宫启蒙,第二天一早便派了宫人来接,陶夭匆忙间也来不及准备,强忍了不安不舍将两个孩子送上马车。秋萌眼睛都肿了,在车上紧紧拉着冬满不放,冬满稚嫩地将秋萌抱在怀里,学着陶夭的样子抚摸他的发顶:“哥哥放心,不过是上学而已,就像咱们偷听方叔教书,你不是喜欢去的么?”
秋萌扁起嘴:“可是这里的人都很可怕……秋秋不想去,秋秋想跟南南一起玩……”
冬满不住叹气,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回到辽东?但爹爹母君都只有跪俯听训得份,自己除了乖乖听命、尽量不给大家惹麻烦,还能做什么?他作为弟弟都懂得道理,哥哥又什么时候才能懂呢!唉,父兄皆如此,我得要更加刻苦用功、得那祖父喜欢才行了!
秋萌和冬满都把宫中学堂当做龙潭虎穴,一路上提心吊胆,下了车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先小心翼翼地拜了皇帝,听了几句勉励,后才跟着学士冯大人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诫思园。园中诸皇子皇孙及其伴读已然入座晨读,见有新鲜面孔虽有些好奇却仍乖乖在座,一看便知教养严格。
冯大人简单介绍二人后便要二人入座,开始讲学,讲的是《孝经》和《论语》。秋萌在家才学《弟子规》,字都没能认全,又到了陌生之地,老师讲课如同天书,是一点兴趣也无,不多时便有些昏昏欲睡。冯先生乃翰林学士,乃陶夭父亲的下属,又极仰慕陶太傅,听闻两位皇孙入学,心中激动不已,决意要一展才学、待陶太傅考教孩子时能得一二夸奖,谁料这小皇孙竟眼角迷蒙哈欠连天!
不可能,陶太傅当世大儒,陶大人清雅博学,小陶大人学贯古今,陶二公子也是躬行千里的治学之士,陶小君如此世家定然也才学满腹,小皇孙受此熏陶,定是博学之才,怎会是不学无术之人!不如让我考教一番,看这小皇孙学问如何。
冯先生清了下喉咙,道:“经有云: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诸皇子、皇孙皆为皇亲国戚,也是诸侯王孙,对此语何解?霏皇孙?霏皇孙?”
秋萌本就迷迷糊糊,何况他对自己的名字并不熟悉,冯先生喊了几次他都无动于衷,还是他身边的冬满戳了戳他,他才一脸茫然地望了过去:“满满,怎么了?”
“先生喊你呢!”
“喊、喊我?”秋萌连忙站起身,惊慌地看着冯先生,“喊我、喊我……”
冯先生有些不悦:“霏皇孙舅家皆是饱学之士,微臣甚是仰慕,与其相比,微臣所知不过萤火之光不值一提,可尊师重道乃君子之德,皇孙就算看不起学生,也该谦逊恭谨才是,只因皇孙尊重的不是微臣,是师徒之德、是忠义大道!陶太傅一世清名,皇孙不该辱没家门!皇孙可知错!”
冯先生话语严厉却句句在理,臊得冬满面色通红,秋萌却仍是懵懵懂懂,茫然无措地看着冯先生。冯先生更是生气,起身请了戒尺,竟是要打秋萌了!
诫思园中本有两位皇子、两位皇孙、四位伴读。两位皇子分别为李琼和李瑞,李琼母亲本也是妃位,因弟弟在太子葬礼上失仪被打入冷宫;李瑞母亲出身不高,因着样貌受宠,时间一久皇帝便也不再喜欢,故他二人虽是长辈,有时还不如两个皇孙显贵。而这两个皇孙不是别人,一个是李圭之子李霁,现正七岁,另一个是李琥之子李云,与秋萌、冬满同岁。
李霁年纪略长,又是皇后嫡孙,身份最为显贵,瞧冯先生果真动了怒,拿出嫡长风范,开口劝道:“先生且慢生气,霏弟弟自幼长在辽东,初至盘龙上学,听闻在家时也未得先生启蒙,还是个小小孩子呢!他不懂得学堂的规矩,又离了父母,紧张、害怕也是有的。不知者无罪,弟弟既不知规矩自然不该怪罪;长兄为父,兄长有教导之责,我虽非长却也该时时以身作则,我未尽责才使弟弟们犯错。还请先生饶过霏弟弟,李霁愿意替霏弟弟受罚。”
冯先生听得连连点头:“兄友弟恭,霁皇孙对弟弟一片拳拳爱护之意,着实让微臣感动。霏皇孙是弟弟,也是哥哥,该感怀哥哥友爱同时牢记兄长之职责、为弟弟做好榜样才是。霏皇孙,你可记得?”
冬满忙又戳秋萌,秋萌稀里糊涂点了点头,李霁回头看他,只觉得这人说不上倨傲,倒有些像三岁的弟弟一样,无知无觉,可他都五岁了,怎么还会如此呢?冯先生看秋萌仍是如此,心里只道朽木不可雕,叹了口气转身将戒尺放归原处。
李云的伴读乃吴太师嫡孙吴静存,已经十余岁。吴太师自尽牢中,吴家人认定了是李璧逼迫所致;吴太师死后虽背负贪腐之污名,皇帝却未严惩吴家子弟,只是将吴家人调离朝堂中心,仍给了些闲散职务。吴照月不甘家族衰败,有意提携吴家后辈,这才求了吴静存入宫伴读。吴家煊赫时吴静存懵懂有知,突逢巨变的恐慌困顿更是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更别提成长时他人的鄙夷和疏远,他虽年纪小,心中仇恨却深,他最恨的,就是那个冤枉逼死祖父、害自己家人为千夫所指的二皇子李璧!秋萌、冬满是李璧的爱子,吴静存对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冯先生批评秋萌他深感快意,冯先生要请戒尺他恨不能自己代劳,谁料李霁竟替秋萌求情免去了秋萌的皮肉之苦,不满之余不由道:“霁殿下所言甚是有理,辽东寒冷偏远,又是蛮夷之地,听闻那里汉人铜臭狡诈,夷人茹毛饮血,礼乐不兴、礼教不化,两位殿下初来便要学习儒家孝道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辽东本是冷僻之地,忽变得富庶起来,有人感慨,自然也有人不忿,加上辽东商队兴盛,中原商人地位又低,便都有此传言,不过是雀鸟井蛙狭隘之语罢了。可于冬满而言,辽东是他美好的家园、是他眷恋的故乡,他无时无刻不期盼能回到辽东、回到沃伦!如今竟然有人诋毁他的家乡!秋萌刚刚入学便被责骂,冬满本就急于挽回,被吴静存一激更加按捺不住,径自起身道:“先生,您刚刚的问题,学生有一二拙见!”
冯先生不抱希望,却仍道:“说说看。”
“先生所问为《孝经》诸侯章。《孝经》为儒家经典,讲述孝悌之道,奉孝为百德之首,上至天子下至万民皆应从之,这第三章诸侯章便是指诸侯之孝。诸侯为天子之臣,亦是万民之长,便如刚刚霁哥哥所说,为长自该以身作则。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诸侯者虽身居高位,其实忝受祖宗隐蔽,更该以兄长之心爱护百姓,以百姓苦为苦,以百姓乐为乐,平以待人、德而服人、礼而教人,天下一家,有高低之位而无贵贱之别,是乃诸侯之孝。”
李琼问:“什么叫‘有高低之位无贵贱之别’呢?”
冬满这番言论并非独创,而是从方文生那里拾来的。方文生虽有文人傲气,对上这三个孩子却没什么脾气,反而耐心得很,就算是秋萌也愿意细细解释,从不嫌秋萌愚笨,所以秋萌很喜欢听他讲学。不过喜欢是喜欢,秋萌能记住的有限,方才冯先生所问他就一无所知,“有高低之位而无贵贱之别”这句他却记得。刚刚的事他自己也觉得丢人,现在好容易有了知道的,便想要好好表现,连忙跳了起来:“秋秋知道!虫虫在地上,飞飞在天上,虫虫一天就没了,飞飞可以活好久,但大家都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吴静存笑得尤其大声:“他在说什么啊,我三岁的弟弟都不这么说话了!”
冯先生有些怜悯地看着秋萌,他本以为这孩子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现在看来,只是天生愚笨。唉,多么伶俐可爱的孩子,竟然先天不足,在这勾心斗角的天家他又该如何生存!冯先生猛地拍了下桌案,朗声道:“蚍蜉潜地,浮生一日;大鹏高飞,岁在千秋。然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千秋不过一瞬,一日亦为永恒。蚍蜉为生民,大鹏为王孙,皆在天地之中,虽有大小长短之别,具为天地生灵,命无所差。霏皇孙,微臣所解可对?”
秋萌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却能听出笑中的恶意,不由更加害怕,冯先生所说他又听不懂,连头都不敢点了。冬满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替他答道:“正是如此,正如先生所言!”
冯先生点点头,示意秋萌和冬满坐下,向众人道:“霏皇孙言中有逍遥广志,微臣都佩服得很。不过治世当用儒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才是天道伦常,高低有份,贵贱也有别,各尊其位才能天下大治。便如经中所言……”冯先生不再提问,顾自讲解,心里却不断纠结,霏皇孙此事究竟要不要上禀皇帝。痴儿与其他皇子皇孙一同进学所获甚微,也不会有甚成就,不如回家去玩乐算了;可皇孙还小,万一只是开悟晚,自己贸然上禀恐又惹祸患。唉,有教无类,二殿下都未禀明圣上,自己又何必去触那个霉头,还是不要妄动,待陛下问起再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