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禄本候在门外,见李璧和幼篁出来,迎上前禀告:“二爷,两位公子已经回来了,正在葳蕤轩中,可要请小公子们出来见客?”
李璧看向幼篁,幼篁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劳师动众,他们俩人在里面说悄悄话,我左右无事,同殿下一起去看看孩子们就好了。”
李璧自无不可,留宝禄等候陶夭幼筠,自己带着幼篁往葳蕤轩走去,路上边走边问:“太爷身体如何,竟让幼筠如此谨慎?”
幼篁也不知大哥要跟阿娣说些什么竟还要背着自己,李璧问起他只得答道:“祖父……小弟回盘龙时祖父身体已不是很好,这些年更是精神不济,常年卧床,连我们兄弟都很少见了……”
陶太傅本就上了年纪,那日在勤政殿以死相逼,虽捡回一条命,却坏了身体的根基,元气外泄,止都止不住,能拖上这么些年,已是徐无为手段高明了。
李璧愧疚不已,当初陶太傅是为了他们夫君才强力死谏,有此落下病来,当初……李璧慢慢停下脚步,抿着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幼篁疑惑地问:“怎么了?”
“幼篁回盘龙不过两三年,对太爷受伤的事,想必也不清楚……”
幼篁本还奇怪,后才想起那时李璧也被关在牢中,之后又被押去辽东,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他毫不知情。幼篁知道的也不多。这件事别说陶太傅自己讳莫如深,幼筠也三缄其口,陶大爷又是不知事的,时间过去多年,幼篁也没有可惜打探。不过他去安王府时倒是听闻一二,说当初民间盛传陶夭乃菩萨转世,民意沸腾冲达圣庭惹了圣怒,皇帝有意让李璧和陶夭和离、送陶夭去庙里出家,以此换来李璧的平安,陶太傅不肯他二人和离,以死相逼,成全了二人。
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幼篁自己不愿多想,也不希望别人探究,可李璧问起来,自己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这陈年旧事,殿下怎的忽然问起?”
李璧动了动嘴唇:“呵呵,毕竟关系太爷身体,就,顺带问了句。”
幼篁微微侧身,看着李府庭院。他初来这里是给陶夭送嫁,那时的李璧还是肃王,因无法入朝皇帝愧疚备受恩宠,府内琉璃飞瓦仙子沉梁,玉石铺地金粉敷墙,加上大喜,红绸彩缎飞扬铺张,家中内侍奴婢不知凡几,只门前迎客的小厮都站满了街巷。如今,家中如何不说,院子里漆漆一片,偶有两盏孤灯,李璧身为家主,将宝禄留下后,竟再无他人随从。
幼篁在心中轻叹:“那事啊,祖父和大哥没说,小弟也就没问。过都过去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自己无才无能、无权无势,知道越多越无力,反让他们担心。倒不如做好自己的事,让他们安心。”
李璧悲伤地笑了笑,重新打起精神:“你说得对。咱们快走吧,看看秋萌和冬满在做什么!”
两人把心事藏起,谈天说地,不久便到了葳蕤轩,远远就看见徐峰抱剑站在门口一脸无奈。李璧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徐峰和潜渊回来了?可有消息?”
徐峰向二人行礼,望向李璧,眼含愧色,李璧心中了然,虽然遗憾不已,却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不怪你们,人海茫茫,一个小小的孩子,确实不好找……秋萌和冬满在里面么?”
徐峰点了点头。李璧领幼篁走进屋内,见冬满和潜渊俯在案上写字,而秋萌正拿着蕙女赠的金珠和枫儿玩闹呢!秋萌看见李璧,金珠也顾不得了,小猪一般直撞进李璧怀里,举高了双臂要李璧抱,李璧就爱他这撒娇的模样,一把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两下:“越发没个样子,有客人呢,还不快下来站好!冬满也过来吧!见见你们的小舅舅!”
秋萌被亲戚吓怕了,听说又来一个舅舅,赶忙抱住李璧的脖子,将头埋进李璧怀里不肯出来。冬满听说是小舅舅,搁了笔跑过来,瞪着眼睛问道:“小舅舅,是送给咱们八音盒和自鸣钟的那个小舅舅么!是那个去过海外仙山、去过世界尽头的小舅舅么!”
幼篁笑着上前:“哈哈哈,我倒是去过一些地方,但还没见到仙山,也没到过世界尽头,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秋萌这才露出头来:“啊!秋秋想起了,小舅舅!”
李璧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秋萌放在冬满身边,向幼篁介绍:“这就是秋萌和冬满,两个不省心的小子。抱剑的是徐峰,写字的是余潜渊,这些年在辽东多亏了他们护佑我家。”
徐峰和余潜渊虽名为李璧属下,可这么多年过去,李璧早就将他们当做了朋友和兄弟,故而才会向幼篁介绍。徐峰和潜渊了解李璧的意思,心里很是感动,徐峰郑重向幼篁行礼,而潜渊仍站在书案前,一边遮掩案上的东西一边向李璧和幼篁心虚地笑。
李璧有些奇怪,走上前一看,桌案上铺着孩子们的课业,一边是冬满的、一边是秋萌的。他随手拿起秋萌的看了看,上面都是《孝经》的内容,字迹看着笨拙稚嫩,但笔锋稳健潇洒,一瞧就是余潜渊的大作。
李璧瞥了眼余潜渊,拉着秋萌问:“今日在学堂如何?”
秋萌开心地回道:“秋秋有新朋友!霁哥哥!霁哥哥还给秋秋点心吃!还说明天带秋秋玩!”
冬满也想说话:“今天冯先生教了我们孝经,还问了问题,大哥没答上来,我替他回答了!”
李璧摸摸冬满的头,又问秋萌:“今日先生可布置了课业?”
冬满抢先回答:“布置了,让抄写《孝经》第三篇,还让读下一篇的内容……”
“冬满,”李璧打断了冬满的话,“让秋萌说。”
冬满失望地垂下眼。
余潜渊想替秋萌辩解:“二爷,这是……”
“让他自己说。”
秋萌不明所以,李璧又问了一遍,他才茫然地回答:“什么?课业是什么?”
幼篁这才觉出秋萌的不对。五岁不大,但皇家的孩子们都早熟,譬如冬满,口齿伶俐言语清楚,已是小大人的模样了;不说皇家,世家也都重视子弟教导,幼筠的孩子才两岁都被家里逼着拿笔写字了。秋萌说话慢又稚嫩,但放在民间并不过分奇怪,可他连别人的问话都听不明白,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何止是不聪明,简直就说得上愚笨了……
李璧仍耐心地询问:“先生有要你回来做什么么?”
秋萌把脸皱成了包子,想了半天,忽然疏解,跑到桌案边翻了半天,举起两张纸跑来拿给李璧:“写字!让秋秋写字!秋秋给爹爹看!”
李璧这才点点头:“秋萌写得很好,但冬满写得比秋萌多很多,秋萌是不是还没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呢?”
秋萌捂着胳膊垂下头:“秋秋手疼……”
余潜渊趁机道:“二爷,并非我要帮秋萌弄假,实在是他自己写不完啊!今天秋萌还差点被罚了,若是课业完不成,这顿打怕免不了了……可总不能不让孩子吃饭、睡觉吧!”
李璧知道秋萌不同正常孩子,让他做和冬满一样的事,对他来说太过为难,可难道就把他当成痴儿看待么,不用读书、不用识字,只做个无用之人?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靠近门口的徐峰忽然说道:“大君快到了!”
行动从心,在李璧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帮着余潜渊把作假的课业藏了起来,幼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只觉得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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