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们不知道的时候,恭王府从门可罗雀变得门庭若市,拜访之人络绎不绝。这不,又有一位宗亲并几位大臣前来,被小厮引入大堂等候。这几位年纪不小,都有世家背景,此次前来无非是劝李璧尽早收手,不要等明日朝会闹得不可开交。
可他们并没有见到李璧。几人坐在堂上,看李璧还没来,对王府上下指指点点:“哼,堂堂王府大堂之上竟只有桌椅案几、一幅无名之人的无名之画,毫无皇室气度,让人看着寒酸可笑,也难怪王爷会提出如此粗鄙荒唐的税收之法了!”
另一人也嘲讽道:“听闻恭王爷在辽东许久,怕是少见金银,没能出尘绝世,反倒沾了一身铜臭,为一点点蝇头小利都要折腾得上下不宁!”
“毕竟连府邸都是用已死人的,浑身透着晦气!怕是早年坏事做尽,杀孽太重,如今得了报应、神志不清了!”
几人仗着辈分高、资历重一阵冷嘲热讽,唯恐话语进不了李璧耳朵,指天画地好不威风,好像李璧明日就要身败名裂。陶夭来时正听见几人风言风语。因是接见外客,余潜渊陪着一同前来,听了这些话当即攥起拳头,恨不能将这几人扔出府去。陶夭也抿紧了唇,随即挂上了笑,款款步入堂内。
“本君来迟,让两位皇叔、诸位大人久等了。”
陶夭没换朝服,却也郑重打扮了一番,身穿红锦云纹圆领长袍,蹬黑锻短靴,佩双鱼银腰带,戴白玉莲花冠,虽都不是什么贵重布匹、首饰,可穿在陶夭身上,映着那张羞皓月惭春风的面庞,平平无奇的衣冠立刻熠熠生辉起来。大婚宴请宗亲时陶夭生病没能前去,皇宫设宴又男女分席,之后没两年陶夭又被放逐辽东,宗亲大臣对他的印象十分模糊,只听闻容貌出众,也只当是小辈们没见过世面,毕竟在他们心中亚圣才是天人之姿,直到现在。陶夭的出现好像一缕晨曦照入暗室,不似亚圣那般灼灼逼人,却灿烂无比,引人向往。
怪不得室内陈设简陋,在这位美人面前,哪有宝物还能得些微光芒呢?
陶夭入座,看向几人,瞧他们全傻呆呆不说话,自己道:“王爷出门去了,并不在府上,但两位皇叔和几位大人皆是贵客,本君不敢怠慢,只好亲自前来,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几人忙道:“无妨无妨,有劳王君。”后又问,“不知王爷前去何处?我等有些急事,要找王爷商议,若是方便,还请王君派人告诉王爷一声,我等就在此等王爷回来。”
陶夭笑道:“几位来得及,帖子刚递来人就到了,可王爷一早便走了,本君也不知王爷去向,但王爷走时说晚上用过晚膳才会回来。要不您几位先回去,等王爷回来本君告诉他,改日他登门拜访。”
两位皇叔说是皇叔其实是先皇兄弟的儿子,本朝效仿汉朝推恩,到了他们只有郡王头衔,比李璧低上一等,其余大臣更是如此,按理说下拜上该三日前递帖,待主人同意方可上门,他们如今这般实乃失礼至极,一般人家早就闭门不见。不过陶夭知道改制之事事出突然,两位皇叔又是长辈,这才将人请了进来,招待他们吃杯茶送走也就算了。但这几人并不这么想。他们几人辈分高,倚老卖老惯了,知道李璧为人恭谨才敢堵上门来,结果扑了个空,可一肚子话早就准备好了,不倒出来他们心里怎能痛快?
“早就听闻王君与王爷伉俪情深,王爷既然不在,老臣这里有些话,还请王君转告王爷。改革税制事关重大,自秦至今,多少变革弄得朝廷不宁上下不安,我朝如今太平无事,吾辈该好生珍惜经营才是,王爷这一番折腾,怕不是为一己私欲赔上天下太平!王君温柔贤淑,也该劝劝王爷才是!”
陶夭笑容不减:“本君不谙朝事,可也知道此番税制变革是为了天下百姓,怎的就是为了王爷的私欲呢?又怎会赔上天下太平呢?”
一人冷笑:“王君身在闺阁,平日只饮茶跑马,不知道外面的事也是人之常情。如今的税制乃先帝所定,虽略有更改,但也是沿袭前朝,换言之,此制已行百年之久,此王君年岁还大呢!自乱秦至今多少英雄豪杰,先帝与亚圣更是千古难遇之圣君、英伟,若税制有碍,他们怎的不改?难道王爷此先帝还圣明不成!”
陶夭点点头,答:“大人所言甚是,本君虽未能见过先帝、亚圣,但也听说过他们的功绩。亚圣曾说,事随世变、情随人转,正如水无常形、兵无常势。从乱世至今有几百年之久,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春秋战国时各国各自为政,秦时变革强兵才一统天下,汉朝改郡县、行推恩,隋唐开科举、均田和租庸调,及至乱世百年也有南陈、北魏各应本国之情行政令,称一时之霸,可见从古至今变革数不胜数,遵循世情之变更能富国强兵。先帝与亚圣乃开国之君,乱世刚平,自然要休养生息,如今我朝已与建国时大有不同,改革税制又有何不可呢?”
几人没想到陶夭看着文文静静不善言谈,竟也有如此惊人之语,他们不觉得赞赏,只有被冒犯的气愤。
“变革也有变法,王爷之法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一塌糊涂!农为国之本,征税从来征粮物,王爷竟要改为征银!农民要将物换为银才能交税,其他百姓就算不耕种也可交税,如此怎能保证有地者人人耕种?他们不耕种,粮从何来!他们不耕种,全去逐利做商、做匠、做奴才,良田万顷岂不白白浪费!”
陶夭耐心答道:“皇叔,您可去过田里?”
这人变了脸色:“王君这是什么意思,笑本郡王纸上谈兵?王君和王爷难道去过田里不成!”
“这是自然。在东明时王爷便去看过桑田,在辽东时我们更日日待在田里。皇叔恐怕不知,辽东许多百姓都是中原无田之人被迫北上。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很多农户根本没有农田,只能租田耕种;有的甚至连租都不得,非得卖身为奴才行。他们已经没有土地了,也谈不上耕种,让他们去做别的不比让他们沦为奴隶好么?我朝兴修水利,做了许多新式农具,一人能耕种的田亩大大增多;辽东红玉改良粮种、幼篁从海外带回新的粮食,这些都让粮食产量大大提升,照这样下去,只要现在一半的人就可以养活我朝全部人口了。堵不如疏,土地兼并难以遏制,失去土地的农民只会越来越多,倒不如重量田地、改革税制,让他们多些选择。何况天南地北,所种谷物皆有不同,征粮时还要买卖交换成官府指定之谷物才能上交,太过麻烦,不如征银,便利百姓。”
另一人较为和缓:“王君所言确实有道理,可确实过于激进了。重量土地、重记人口、取消杂税、赋税徭役合为征银,由地方官府负责征收;各地设农银司,定价换银;设工匠所,掌全国工匠,付银征役;再往后,恐怕就要平农、工、商,一体待之了吧!”
陶夭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心想本来王爷还想取消丁税摊入田亩、取消士农工商贱籍之别只分官民,并建市舶司加大与他国贸易往来多赚些白银,但张先生说这些太过,才删去的,若让这些人知道,岂非要吓昏过去了!
那人道:“王爷是一番好意,可您想过这改制实施下去会是何情景!正如您所言,土地兼并严重,重新丈量土地、计算人口,乡绅如何愿意?改粮为银、粮价银价全由官府制定,乡绅看着满仓粮食,岂能同意?古往今来变法之人众多,能有几个好下场的?王爷身份尊贵,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做这事!”
陶夭眯起眼睛看着堂外烈烈日光,笑道:“求仁得仁,王爷愿为百姓探险路,愿为万民平山海,这是王爷的志向,自然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那人叹道:“既然如此,就请王爷明日殿上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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