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青缺酒久矣,端过酒碗一口闷下,酒烈激得他咳嗽半天,才答道:“我家在程阳,本也有几分薄产,只是母亲早逝,后母精细,父亲去后我懒得在家中同她们斗那一亩三分地,与她要了一百两银子,出门游学。我家有一仆人是夷人与汉人之后,他言语中辽东壮阔雄美,我好奇之下前去一观,才知道所谓的苦寒之下是丰饶之地啊!辽东人渔猎为生,随便找个池子用盆一舀就有大鱼,走在林中凌空一射就有猎物,还有许多珍惜药材遍布在山野之中!只是,太冷了!唉,我看那边树林茂密,夏季也有果植,若能解决天气的问题,那真是一片乐土啊!”
李璧笑道:“气候冷暖上天所定,人力怎能更改呢?”
钟青道:“话不能这么说,北方都有冬天,大家不都想了御寒之法吗?以前人们只能用皮毛御寒,如今不也有棉袍了吗?听说宫中还有暖房,可在冬日培植花朵,若此法用在辽东,说不定也能丰收呢!”
李璧摇了摇头:“暖房所需不斐,想用来耕种,所用花销巨大,实在不值当。”
钟青叹道:“于朝廷而言,辽东之地就是鸡肋,北接拉什,内有夷族,又不能耕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王爷,这块地方也有夏天,对拉什而言,就是块肥肉啊!我在辽东也见过拉什人,彪壮悍勇,比夷人还甚!他们国家大都聚集在另外的地方,与辽东接壤处大都是被流放而来的罪人在此繁衍,他们耐苦擅伏,狠毒狡猾,时常入境劫掠,可我朝驻边多堤防夷人,对拉什人竟视而不见。如此下来,不仅汉人被害不少,夷族与我朝的矛盾也越积越多,加上之前血仇,有朝一日拉什想要南下,那些夷人投向哪边,当真难料。何况,旁边还有蒙人呢。”
李璧没接话。蒙人、夷人虽说称臣,但毕竟非我族类,何况汉夷之争由来已久,要完全征服,不知要几世治理才好。
“难得你有此心,但你有壮志就该知隐忍的道理,你凭一时畅快,自己丧命不说,朝廷也少一人才,于国于家都是灾祸一桩。”
钟青又饮了一碗酒:“我也没想到那人如此不经打……事已至此,我也不后悔,只有一事,还想拜托王爷。”
李璧有些惊讶:“孤还以为你生死都置之度外,已然超脱了呢!”
钟青笑道:“能活着谁会想死呢?可既然死在眼前,有何不及时行乐呢?不过王爷纡尊来看我,又赐了我一坛美酒,我自然应投桃报李。我将在辽东的见闻写了下来,装订成册,托了同乡好友保管,王爷若不弃,可拿来消遣。”
李璧遂遣人取来,粗粗一看,大喜过望,立即携此书面见皇帝。皇帝读后龙心大悦:“好,好!但其中对辽东风貌人情记述详细,对辽东各方势力、局势分析独到,虽有些杞人忧天,对策也略显稚嫩、有纸上谈兵之嫌,但其精妙已远胜朝中许多官员了!此书料定是一年青书生所写,他在何处,可参加今年春闱?”
李璧便将钟青之事禀呈皇帝。皇帝冷笑:“此事钟青所言怕是不假,看他书中字句确是义气之人,倒是高家小子,时常惹祸,去年还在元宵节冲撞了马家闺女,马家都闹到朕这儿来了,当时修河堤正需用人,朕这才从中调和,放他一马,让高禧厚回去好好管教,没想到,他就是这么教的!如今可算自食恶果了!”
李璧忙道:“高阳礼自然死不足惜,可钟青终究也是杀了人,目前正在牢中。父皇,您看……”
皇帝大手一挥:“国法不可违,但高家勾结三司构陷该罚,书生功名在身又是过失罪不至死,夺了他的功名流放也就是了。璧儿,你乃都察院长官,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也好立立威。”
李璧一愣,他本想借献书之机由皇帝下令赦免钟青的死罪,没想皇帝仍是要自己翻案。
皇帝似知道李璧的想法:“自朕继位以来,桩桩件件大事压在头上,没一日能得安眠,为了成事,朕委屈许多人、放纵许多人,委屈的人朕记在心上,放纵过的朕也不会忘记,但毕竟国有国法,惩也好奖也好总要有个出处。如今朝中看似太平,实际内里**,不尽早剜去腐肉,恐性命危矣,可要动手,就需一把利剑!你可明白?”
李璧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儿臣定以身为剑,禀浩然之气,尊国之**,护我国祚永昌!”
皇帝这才满意。
出了皇宫,李璧只想快些见到陶夭,竟策马直到陶夭院里,一路不知踢碎多少花草。陶夭闻声出门,就见李璧昂然骑在马上,一派威严之相。他还未来得及多问,就被李璧一把抱起放在马前,二人一骑在王府胡闹许久,最后还将蕙女与菩娥都带到马场,纵欢一日。
陶夭从没骑过马,这日过得是开心又刺激,恨不能天日永恒,可他也知道李璧并不高兴。待夜幕降临,几人一同用过晚饭,送走孩子们,陶夭才问:“王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璧微微笑起:“孤决意为钟青翻案了,开心吗?”
陶夭忧心忡忡坐在李璧身边:“王爷,这事可是不好办?实在没办法,那也是钟公子命当如此,咱们尽过力便是了,您,您千万别勉强自己!对了,我想到一个办法!”
李璧笑问:“你想了什么办法?”
原来今日秦果又追问陶夭钟青之事可有转机,陶夭自己都不清楚又怎能回答他呢?二人正说着,一向不关心外事的枫儿居然也凑了过来,陶夭奇怪不已,问了后才知道,原来听音将钟青与妙曲的故事编了曲子,唱给照料她的丫鬟,丫鬟深受感动,又传给别人,不到一日,竟整个府里都知道了!大家都愤愤高阳礼的跋扈,感慨妙曲的刚烈,崇敬钟青的义气,大家都盼着李璧能挺身而出,还钟青一个公道。
陶夭无奈又好奇,在秦果等人的撺掇下召来听音要她唱上一曲。听音天赋不高,嗓音琴音都很一般,但许是身在其中,弹唱起来凄美婉转,动人心弦,一曲罢,当场无人不落泪。
“王爷,何不让妙曲进宫,为陛下也唱上一曲,陛下也是性情之人,一定会深受感动,然后赦免钟公子的!陛下做了决定,大家都不会反对,王爷你也不用担心了!”
性情中人?李璧心中冷笑,向陶夭道:“国法为大,父皇也不便为此事坏了规矩。”
陶夭不愿放弃:“可是古有缇萦救父,不也是向皇帝申冤、皇帝改了律法吗?我觉得妙曲可叹可怜,就算陛下觉得钟公子不该赦,可他说不定会改掉贱籍相关律法,让贱籍之人也能过得好些呢?”
李璧觉得陶夭实在是傻,但又傻得可爱,只得道:“听音乃卑贱之人,父皇是何等尊贵,怎会见听音呢?何况,孤已向父皇禀报此事,父皇,他要我放手去做。不过贱籍之事牵扯甚多,暂时是不会动的。”
陶夭立时高兴起来,可又有些不解:“太好了,陛下也认为钟公子罪不至死对不对!可陛下直接下旨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王爷去办?”随后他又自问自答,自己找了个解释,“一定是陛下一时间没能想到……唉,这都过去了,也不好再去向陛下说了……”
李璧苦笑着点了点陶夭的额头,没有多说。李璧有事瞒着陶夭,陶夭也有事没告诉李璧。几日前吴夫人下了贴,说是得了新玩,请诸家夫人赏鉴。贵妇人的茶会很是寻常,陶夭收到不少邀请,不过他去过一次就知道,他是双元,贵妇并不怎么喜欢他,发帖子不过是意思一下罢了。许是陶夭便也只是收着,偶尔送些东西添彩,并不亲自去。
吴夫人与他只在荣王世子满月宴上见过,并不熟识,所以他本不想去,没料今日吴府特派了人来,说是为姑娘备嫁,请陶夭过去掌眼,看是否缺什么。吴太师家位高权重,他府上备嫁,哪里轮得到陶夭指手画脚?只能是有他事相求了,但能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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