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残阳如血,四野萧然。
方圆几里枯草朽木,横尸遍野。
满目苍夷中,两道人影紧密依偎。
“沈溦.......”
“沈溦......别睡......”
“别睡...我带你去找连药长老疗伤....”
那道清冷嗓音隐隐发颤,含了不可置信的悲恸,就连抱着沈灵未躯体的双手都在颤抖,似乎害怕他下一刻魂飞魄散,直接消逝于天地间,即便自己也受了重伤也依旧不停歇地给他输送灵力。
可惜没什么用处,沈灵未浑身经脉断裂,七窍流血,妖丹破碎,生不如死的痛楚令他意识浮沉恍惚,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手背上。
他动了动,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触碰抱着他的人,由于双眼无法视物,举止有些艰难,唇角浮现几分笑意:“萧休遂......你竟也会.....流泪么。”
说完这句话,沈灵未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神魂已经支撑到最后一刻了。
这具损毁的花妖躯体开始消散,化作片片泠溦花瓣飞向空中,昭示着他的离去。
无力回天,萧休遂将他拥得很紧,埋首抵着他眉心,温凉顺着他的下巴滑进脖颈,那是两行清泪。
可是他实在太痛了,喉咙间腥甜味翻涌,鲜血止不住地流,故而未能对萧休遂说出口,与你风雪一相逢,我从不后悔。
泠溦花漫天飘散,随着他的手垂落,那句“沈溦,我恨你”重重烙在心底,黑暗立即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迅速包裹吞没。
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千百回的梦。
沈灵未从梦中挣脱,睁开清幽的眼眸,紫晕一闪而过,他躺在床榻上,视线打量陌生的四周,这里不是九瑶镜。
缓缓支起身,他警惕环视屋内,案桌上香炉升起袅袅轻烟,窗棂外绿枝染春意,几只鸟雀啼叫,日光透过隔扇,光影落在青砖上,到处透着尘间的雅致宁静。
也不是天界,天界不会存在这种地方,垂下眼帘盯着手心和雪白里衣,思绪渐渐回笼之际,屋外传来脚步声,他眸光微敛。
“这都过了足足一天一夜,他怎么还没醒,只是落个水而已,有这么虚弱吗,你医术如此高明,为何给他熬的几副药都没效果?”
“方恒,沈公子的身体似乎比较独特,他本就体弱,加上与我们修行之人不同,不会术法,因此落水之后受了风寒,长久未醒也算正常。”
名叫方恒的少年傲着语气散漫说道:“那你待会儿再帮他仔细把脉,瞧瞧有无好转,之后我们还要去跟道真仙尊回话,哼,他最好赶紧醒过来,不然举宗上下都要为他劳心费神,道真仙尊更是可能在他没好之前让你我一直守着他,我的修行时辰宝贵,可不愿意浪费此等精力。”
女子声音婉转:“沈公子虽然性情孤傲,但并非不讲理之人,方恒,我看你对沈公子有不少偏见。”
少年不满:“敏月你帮他说话作甚,谁让他这人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那么凶恶,我向来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脸色。”
“好啦方恒,你小声点,被沈公子听到就不妙了,仙尊待沈公子宽和自有他的道理,别气了,嗯?”
少年在女子的劝和下闭嘴,过了一会儿,屋子房门被推开,那两位交谈的男女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少年郎身穿缟羽色长衣宽袖,年纪轻,长相俊逸,他身后跟了位气质如兰,容貌姣好的女子,衣衫颜色稍浅。
方恒步伐徐徐,完全没察觉屋内有何不对劲,但当他看见床榻上坐着的沈灵未拿着镜子自照时睁大了双眼顿足,露出一抹尴尬。
舒敏月不由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神色有些意外。
“沈公子,你醒了?”
沈灵未身形靠坐,慢条斯理把玩着手里的碧玺把镜。
镜面映照的脸生得极为好看,白发垂散腰际,天生一隅金紫神印,点在眉心,衬得人脂玉无暇,似瑶镜处高台,皎皎不可攀。
他晃了晃镜子,奇怪的是,此人长相与他一模一样。
更奇怪的是,此人无魂无魄,并非真正的凡人,而是不知哪位大能塑造的躯壳。
沈灵未偏过头,长发从他肩膀滑落,他朝舒敏月抬起眼,语调轻慢:“你称我,沈公子?”
不等舒敏月开口,方恒大感诧异,刚才被发现在背后讲闲话的尴尬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捂着嘴悄声说道:“敏月,他好像不认得我们,难不成失忆了,这要怎么办?”
舒敏月秀眉皱起,似乎也觉得情形棘手:“沈公子你忘了吗,昨日你在后山池渊湖乘舟赏景,被弟子推挤掉进湖中昏迷不醒,一直沉睡到现在。”
说起来这事儿颇为荒诞,前日欧阳仙君平定阜凉异乱凯旋归来,带了不少稀奇物回梵棂山,其中就包括一只品种罕见的七彩鸟。
那七彩鸟尾羽有八尺那么长,毛色多彩非常漂亮,每每高歌时声音悠扬动听,会吸引无数鸟雀绕其盘旋起舞。
并且坊间传闻它高歌完会抖落羽毛,抖落的羽毛可以拿去炼制丹药,炼制出来的丹药能养神辟邪,增强抵御邪魔诱惑的耐力。
此等奇观对于缺少下山游历机会的太苍宗弟子而言实在是个有趣的消遣。
于是待那只七彩鸟被仙君放到了后山的池渊湖后,许多弟子纷纷结伴前去观赏,都怀着自己有捡到羽毛的好运气。
不巧,彼时沈灵未就在那池渊湖中游舟,他枕在舟头,晒着早春的暖阳,面上遮了一片斗笠大的青叶,姿态无比悠闲。
奈何没过多久清闲就被搅和了,七彩鸟飞上枝头唱歌,无数鸟雀围绕它叽叽喳喳,再加上前来观望的弟子们你一言我一句,欣喜振奋的吵闹渲染整片池渊湖,沈灵未被吵得头疼。
然而这还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那只鸟儿唱完歌莫名其妙飞到了他的舟上。
太苍宗半数弟子都知晓,这沈公子从不修习术法,日日游手好闲,荒废光阴,实在和纨绔没什么区别,七彩鸟掉落的羽毛落到他手中简直暴殄天物。
于是弟子们嘴里说着沈公子真是得罪,举止却截然相反,有的御剑有的使轻功,竞相靠近沈灵未的轻舟,各凭本事争抢羽毛。
七彩鸟被这阵仗吓到,翅膀胡乱拍打,掉下几根细长瑰丽的羽毛。
其中几个弟子得了羽毛开怀而归,引起他人艳羡,须臾,更多人影来到湖面夺宝。
站在舟头的沈灵未雅兴尽消,他拿着木桨驱赶七彩鸟,场面极其混乱。
有个弟子踩烂了他的青叶,踢翻了他的酒壶,一叠桃花酥也被碾得七零八碎。
七彩鸟终于飞走,在舟上留下最后一根尾羽,那弟子即将得到宝物,脸上不禁浮起喜色。
哪料沈灵未忽然用木桨抵开他,捷足先登脚踩着那根尾羽,抬首对那位弟子淡然道:“你想要?”
那弟子眼底闪过一瞬不快:“是,快把它给我。”
沈灵未意味深长笑了笑,拾起那根羽毛转手扔进了湖里:“好啊,下去捞吧。”
七彩鸟的羽毛份量很重,挨到水面旋即往下沉,转瞬就消失在了湖面。
那弟子眼睁睁看着宝物消失,气愤瞪着沈灵未,施展术法一抽木桨,沈灵未受术法影响,腰间被力道击弹,防不胜防跌进池渊湖。
巨大涟漪泛起,伴随着弟子们着急慌忙的呼喊声:“沈公子,沈公子他落水了!快去救他!”
太苍宗的弟子虽然知晓沈公子是个纨绔,但也知晓沈公子不可轻易得罪冒犯,否则道真仙尊饶不了他们。
上一个咒骂沈公子的弟子被罚去偏殿跪着面壁了好几日。
上上一个与沈公子起冲突的萧郁仙师当众挨了三十长鞭,从此见了沈公子都绕道走。
现如今沈公子掉进湖里,人命关天,谁也不敢犹豫,舟上的其余弟子跳下水将沈灵未救起,他虽然晕过去了,幸好呼吸尚在,弟子们齐齐松口气,不善看着那名使用术法的弟子。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道真仙尊耳里,犯事的弟子被处罚,连带只是捉回七彩鸟的欧阳仙君也被问责。
至于前去照料沈灵未的方恒和舒敏月,其实与他们没什么干系,只是舒敏月从小在彧州长大,精通一点医术,她对怎么医治沈灵未更加了解。
舒敏月替沈灵未把脉诊断,得出他无非受了惊扰和风寒的结论,一没撞上脑袋二无大悲大喜癫疯之昭。
所以,为什么还会失忆?
“被弟子推挤落水?”
看来果真是具羸弱的躯壳,沈灵未将镜子随意丢在一旁,曲起腿支颐,他转着两指,暂时没有用摄魂术的想法。
因此两指灵力微薄,他悠悠道,“说实话,我都不大记得,劳烦两位告诉我,这是哪里,我又是谁,与你们是何关系?”
方恒和舒敏月对视一眼,正色严肃道:“沈公子,你当真不记得任何事情了?”
沈灵未说道:“这是自然。”
舒敏月觉得古怪,她细细观察,离午间不到几个时辰,沈公子的病气竟然惊奇地褪去大半,气息恢复稳定,薄唇也浮现几分血色,完全瞧不出感染风寒的模样。
对方性情也变得比从前鲜明,仿佛这才是他的本相,处处彰显着诡异。
沈灵未很是从容地任由她端详,尽管他十分清楚,这具身体已然被他的神魂占据。
一日前,魔尊闯入天界引发动荡,他中止闭关现世,和魔尊打得昏天暗地,他本就神魂受损,对付魔尊又消耗太多神力,继续打下去恐怕两败俱伤。
后来不知是谁远隔万里开启了引魂阵,他的神魂和众多生灵魂魄被卷进了阵中,意外来到这里。
但为什么恰巧进入沈公子的身体,他就猜不出是何缘由了。
方恒被沈灵未理直气壮说自己不记得任何事给噎住,颇有傻眼的意思。
舒敏月也不逞多让,沈公子不仅掉进水里还失去记忆了,这要他们如何给道尊仙尊交代!
气氛陷入凝固,三位正僵持着,面面相觑,主要是方恒和舒敏月感到匪夷所思,想要说点什么又不晓得从何说起,这时,外边飞来一只传信的纸鸟。
纸鸟尺寸巴掌那么大,方恒抬手接下,看了眼上面的标志,疑惑说道:“是欧阳兄的纸鸟,他给我们传信干什么?”
舒敏月示意:“可能有要紧事,激活它看看。”
方恒点头,注入解密的法力,片刻,纸鸟传出欧阳筠的声音:“方恒,敏月,出事了,昨日害沈公子落水的那位弟子心脏被掏空,死在了青竹峰的大殿里。”
传信一出,两道视线立刻汇聚在沈灵未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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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美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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