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请。”千言堂值守的小仙侍躬身相迎。

沈灵未途中暗忖沈道真找他的目的，是怀疑试探，还是寻常约请。缓步踏入莲花纹方砖，轻声落地，还没进去就敏锐捕捉堂内有股说不清的氛围。

他漫不经心抬眸，主位上的沈道真映入眼中，右侧首位坐着南缇仙尊，而南缇仙尊对面，只剩两个空位。

“灵未，赤缘仙尊身旁的空位是给你留的。”沈道真这时开口，笑容浅浅，眼尾几道皱纹，“落座吧。”

“灵未兄。”贺齐玉风度翩翩朝沈灵未笑了笑。

十二把金丝楠木倚，就那么凑巧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相挨着，常理来说长幼有序，但此时显然是被颠倒了。

究其缘由，不管是八大仙尊亦或是欧阳筠、贺齐玉、方恒，全都非常自觉保持安全距离。于是烫手山芋就交给了沈公子，主要他在宗内是大家公认的脾性骄矜谁也不放在眼里，完全不会像他们一样感到如坐针毡。

心安理得的借口。

沈灵未径直走了过去，已然猜出怎么回事，看来那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兰息神君出关了，如此甚好，省得再多费心。

小等片刻，只听门外阿骨叽叽喳喳，紧接着霜色身影出现在千言堂中。

还未临近，凛冽的气场便压在每个人心上，寒潭刺骨，颤栗不由自心里漫延全身。这兰息神君喜怒不形于色，隐秘的年岁和深不可测的力量让人不禁敬佩里含了畏惧。

沈道真一改此前和蔼，肃正起身，其余人纷纷不苟言笑问候，不敢怠慢，欠首行礼:“神君。”

在场大半只闻些许英明神武的美谈，不曾迎面相视，乍然谒见别人口中的萧砚雪，心底升起的感觉各异，无论是境界相差无尽的不安还是想象与现实违背的惊讶，但总归有一点深切。

若非尘中客，疑道是神仙。

“嗯。”萧砚雪虚抬手，众人缓缓挺腰直背，视线追随等着他落座，举止不约而同的齐整。

唯有沈灵未处在其中格格不入，既不行礼，也不起身，他支着侧脸打量萧砚雪，白日里烛台也点了蜡烛，堂内不余一寸暗色，光线比起那天夜晚更为明亮清晰，不，或许不是光线，而是人。

须臾间萧砚雪徐步经过他身前，落座的间隙里，视线忽然朝他扫下来。

目光短暂相接，那双眼眸深邃无垠，好似淌过了涟漪，让沈灵未不合时宜回忆起那日对方消散时，诉于唇齿间的那声名字，炽热深沉。

他慢条斯理转向别处，避开对视。

萧砚雪也随之收回视线，这个插曲很是惹眼，所有人都留意到了，脸色浅变，对沈灵未的目空一切又有了新的认知.......

“咳咳诸位，请大家来是为了两件事，”沈道真持重沉稳进入正题，“第一件，幸得天命指引，文墨机卜算出彧州未来或许有场动荡。”

“动荡?”

“这么突然的么......”

“难不成和妖族有关?”

大家双眉拧成“川”字，南缇仙尊更是面色凝重，“这可不好办。”

天命和动荡几个字引得沈灵未注意，他指尖轻点着桌案，纤长的羽睫投落暗影。

沈道真压下议论:“诸位且稍安勿躁，根据异修弟子们操控精焱鸟巡视的情形来看，彧州各大小城池暂时安然无恙，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会立即上报。”

赤缘仙尊揉揉太阳穴:“的确应该加强巡视，不过异修弟子不能长久依附于精焱鸟的眼睛，不如增加人数，划分据点缩小范围，每日侦察三回。”

“有理。”南缇仙尊沉吟，“提前防范着，确保苗头出现的地方，目前魔族不成气候，人妖两族没什么太大龃龉，也不知此动荡是否和王城更替相关。”

欧阳筠摇头道:“如果是王城更替倒还好应对，就怕天涎降世，人族躲无可躲。”

水害旱魃，疫病坤震哪个都能使凡体肉胎瞬间凋落。

这个不祥的消息令众人心情沉郁，随着你一言我一句预想局势与商量对策，气氛不可避免有些压抑。

卜算天命未免煎水作冰，沈灵未自然不相信，不过说起动荡却是有迹可循，魔修入境踪影未知，谁又能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伤势恢复完全后就离开梵棂山寻找江闻岁的下落，谁料意外来得巧妙，身旁这位神君可真是勾起了他的新奇。

沈灵未安静喝茶听诸君各抒己见，和他同样安静的还有萧砚雪，由于隔得近，对方存在感难以忽视，视野里总会瞥见一二。

就这么百无聊赖待了段时辰，第一件事总算揭过，沈道真缓和氛围，接着提及开境试炼的话题。

太苍宗虽然弟子无数，但修有所成的并不算多，身怀天赋之流更是稀少，开境试炼除了旨在稽考弟子们三年以来修为是否长进外，更重要的是选拔宗内根骨极佳的弟子，将他们培养成太苍宗未来的脊梁，把各位老祖的心血传承下去。

修行不易，大能之士非一朝一夕能够促成，都熬了三年又三年，足见艰苦，因此，修士的境界停滞不前，慧根受限步入平庸才是普遍现象。

拜入宗门的弟子经层层筛拣，突破重围立于秀林，宗内多一份助力，彧州也多一份安稳，三年之约乃太苍宗盛事。

“试炼在即，各位仙尊为开境做好准备吧，告知门下弟子规则，切莫到时候出岔子。”沈道真不紧不慢交代，仙尊们附和称是。

“欧阳你安排下去，试炼期间需要用的疗伤药物尽量充足，开境后你带人严查境内空间禁制有无松动，防范危险。”

欧阳筠点点头:“好的师父。”

“嗯。”沈道真想了想，继续说道，“弟子入境事宜就交给掌管弟子阁的秋葵仙圣负责，如遇麻烦大家可找她协商，至于试炼嘉奖，各仙尊按照秋葵仙圣卷轴记录为准。”

所有人分别领命，沈道真有条不紊处理完宗务，神色欣然。开境试炼如喜迎新岁，驱散了此前的沉郁，堂内转而其乐融融起来。

作为宗门未来顶梁柱，欧阳筠，贺齐玉，方恒三位公子深受仙尊们器重，别看仙号都是仙君，仙君与仙君之间境界也存在差别。

譬如欧阳筠已临近仙君后阶，而后两者初破中阶，沈道真对他们寄予厚望，难免会揪出来特意照拂一番。

“齐玉方恒，你们和欧阳同年入宗，欧阳虽领先一步，但你们仍有机会缩小差距，切不可懈怠。”

“弟子试炼时定当奋力败退妖魔。”贺齐玉笑着回应，内心无比汗颜，跟修炼狂魔欧阳筠齐名，仙尊真是为难他了。

光彦仙尊闻言看向自家徒弟方恒:“本尊要求也不高，方恒，你小子能迈过仙君层的第三道关卡为师就心满意足了。”

方恒仿佛被掐住后颈，乖乖讪笑表示:“弟子试炼时也定当努力。”

笑得真傻，徒弟再傻那也是自己收的，光彦别过头轻哼:“为师说过多少遍，君子不坠青云之志，做人理应自信，学别人做甚。”

“学别人”挑动南缇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他掀起眼皮，不搭理光彦的话，只阴阳怪气朝贺齐玉强调道:“齐玉，无需多言，为师不像别的师父，为师万分相信你的实力，对你极有信心。”

自家师父也不是个省事儿的，嗅到十足的火药味，贺齐玉笑容瓦解，尤其看见光彦仙尊动了动嘴皮子就要找自家师父麻烦，

“嘶我说南缇老头儿，你在阴阳怪气.......”

不行！不可以！历来吵架遭殃的势必是他和方恒，他急中生智打断光彦喊了声:“灵未兄!”

一声突兀的灵未兄让堂内众人停止交谈，数道目光全都盯着贺齐玉，其中包括一直没开口的萧砚雪。

贺齐玉顿时头皮发麻:“额，灵未兄........我是想说，灵未兄助宗门除妖有首功，不如......”

不如.......他对上沈灵未那双幽静无波的眼眸，忽然撞邪般语塞，下半句怎么都讲不出口了。

直至被拉来做挡箭牌的沈灵未似笑非笑反问:“不如什么？”

屏住的气息一松，悬着的心落回去，贺齐玉又能呼吸了。他恢复平时风度温文的性子，添了几分大义凛然，好似真的在为宗门和沈灵未考虑一样。

有模有样道:“不如跟我们一同参与试炼，以灵未兄的资质，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盖世无双，小小仙真不在话下，哪有埋才的道理，各位仙尊以为如何?”

各位仙尊被贺齐玉突如其来的一番操作唬住，怎么忽然扯到沈灵未身上了，正二丈摸不着头脑呢，一时没反应。

方恒那厮机灵配合:“齐玉说得对，我觉得可行。”

被打岔的光彦和南缇没能吵得起来，相互观望，竖起耳朵等出头鸟。

话都到了这份儿上，沈道真心思转了好几圈，微不可查往左瞥，以观萧砚雪的态度。

只见萧砚雪循坐端正，疏淡的眉目总显神情内敛，他思量片刻，意有所指道:“天赐良机，紫气东来，寔有吉贵之寓。”

嗯？贺齐玉听得糊里糊涂，一时没绕明白，分不清这吉贵之寓是指谁。不只他不明白，在场几乎都不明白，哑然面面相觑。

众目睽睽下，沈灵未不疾不徐侧身看向萧砚雪，意味不明开口:“神君倒是法眼通天。”

彼此视线交织，锋芒和盛气从沈灵未眉眼外泄，尤为明艳犀利，宛若带刺的寒刃。

面对这番不逊，萧砚雪只是微微一笑，平心定气道:“略通灵术。”

轻易的，众人觉察出沈灵未和萧砚雪之间难以名状的气场，纷纷闭上嘴，眼神充满复杂诧异，还包含了想知道点什么的好奇。

可惜沈灵未打消了他们的好奇心理，对萧砚雪的答复哂笑，他深深瞧了对方一眼，随后散了笑意话锋即转，行若无事点贺齐玉的名，让他详述试炼规则。

“齐玉仙君不若详谈试炼细则。”

贺齐玉连连点头:“哦哦。”

“试炼初始每位弟子借助传送阵进入不同的空间层，以紫元香为时限，弟子和空间层里的妖魔对阵........”

被点名的贺齐玉脱口而出，脑子跟不上嘴，规则都背到一半了才回神，十万个好诡异，好离奇，好疯狂在脑海里蹦蹦跳跳。

满堂琅琅声。

“此外，若期间觉得力不从心，不敌对手，可以及时借助降还锦囊，它能立即带人安全出境。”

换句话说就是放弃机会。别看关卡总共二十道，每道关卡重复抽中的概率却很低，并且通过不易，或是陷阱，或是迷障，稍有不慎便出局，三年光阴白费，这也是仙号越高弟子越少的原因。

过了半晌。

贺齐玉说道:“灵未兄，我已言讫??。”

“有劳。”沈灵未点了点下颔，单方面做了宣告:“那就如此吧。”

那就如此的语气十分自然，自然到贺齐玉都要以为沈灵未才是做主的仙尊，告知完规则的他有点恍惚，生出一种难道自己这么年轻就患有呆症的荒唐错觉。

于是他想要从沈道真那里得到见地，可惜沈道真默不作声。

萧砚雪唇角弧度浅而薄，应声道:“那就如此。”

神君发话，无人敢反驳，各位仙尊虽不明所以但马首是瞻。

沈道真浅笑开口:“嗯，也好，灵未便以我门下弟子身份参与试炼吧。”

赤缘仙尊赞同:“这是当然。”

南缇附和:“在宗主门下最合适不过。”

........

一场史无前例的晤谈终是结束，贺齐玉跟诸位仙尊带着满脸的凌乱陆续离开，沈灵未稳坐不动，毫无要走的意思。

千言堂只剩沈道真和萧砚雪。

“神君，殿中还有事，我先行一步。”沈道真朝萧砚雪示意。

萧砚雪:“你自便。”

这下清净了，沈灵未倚着扶手偏头，散漫中流露出几分矜贵，金冠流光晃眼。他浸在碎光里，空蒙如月华水色，是捉不住的虚幻旧梦。

他气定神闲对萧砚雪道:“兰息神君，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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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流转处涟漪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