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凄惨的哀嚎把好不容易睡着的落野给吓醒了，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窜起来，刚好看到猎豹啵啵已经挣脱了栓它的皮绳，嚎叫着冲向村子另一边的山脉。泊拉芮斯收起帐篷追了上去，“落野我去把它抓回来，你要再休息一会儿——”泊拉芮斯后面应该还交代了点什么，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飘远了，落野还没完全从昨晚的惊吓中缓过来，偏偏凌晨的山脚雾气弥漫，落野顿时感觉自己是不可能有勇气一个人呆着的于是赶紧扯过帐篷变回斗篷，狂奔起来，“泊拉芮斯——等等我！”啵啵凄凉的嘶吼声惊动了一整个村子，村民们纷纷打开门看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只刚刚断奶的猎豹不要命似的往山里跑，后面跟着一个蒲公英，再后面是一个拖着斗篷狼狈地追赶他们的外乡人。

“他们往叶林山跑什么？”“那好像是服役队伍走的方向吧。”“哎，那不是小凡尼的宠物吗？”“嘶，应该，昨天晚上哭的也是它吧？”“小凡尼昨天好像是怕打扰到我们把它托给那个蒲公英了。”村民们窃窃私语着，可惜他们用的是卢塔那语，落野一句也没听懂，全当成鬼魂的呓语了，他任命地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我不好吃，别过来。”偏偏这个时候一个村民说：“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别追啵啵追迷路了，我们去帮忙吧。”“行啊，我们跑的也比他们快，啵啵也跟我们更熟，我们去好抓一点。”然后落野就感觉身后的“鬼魂”离自己越来越近，他都快哭出来了，“泊拉芮斯…泊拉芮斯…能不能先管管我啊…”他这么喊着，突然又感觉自己好委屈，这下是真的哭了。接着落野就一头撞到了泊拉芮斯身上，“你哭什么呀，”泊拉芮斯拍着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落野，“好多鬼…在追我…”落野把脸埋进泊拉芮斯怀里，然后他震惊地听见泊拉芮斯在说“鬼语”“坏了，这个泊拉芮斯不会是鬼变的吧…”落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腿一软跌坐到地上。泊拉芮斯正在跟村民们道谢，感激他们帮忙追小豹子，怀里的人突然滑到了地上不免吓了一跳，“落野！你怎么了？”落野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语调僵硬地说道“求求你，让我死痛快一点，好吗…”“落野你清醒一点！”泊拉芮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晃了晃他的脸，“你怎么了？什么死不死的？”落野的腿依旧是软的，泊拉芮斯左晃晃他右晃晃他，反复解释这里没有什么鬼啊怪啊，可是落野就是不信。泊拉芮斯实在没办法了，突然他看见了落野斗篷帽子里的《测算精练》，他把书翻开，挑了一道落野写错的题把小埃拉托斯提尼从符文里面召唤出来，“蠢货！昨天才讲的今天又忘了？！”落野涣散的眼神立刻聚焦了：“没有！先生，我会！我会！”“噗——哈哈哈，落野你…真的…哈哈哈”泊拉芮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比鬼更吓人的居然是埃拉托斯提尼先生吗？哈哈哈哈哈……”

落野在村民们关切的目光中从泊拉芮斯怀里下来，只感觉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不好了！快来啊——”一个去抓啵啵的村民从山上跑回来冲着大伙喊道。大家立刻跟着他往山上赶，跑着跑着，一个村民嗅了嗅鼻子“这是血腥味儿吗？”，渐渐的，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一个上了点年纪的村民直接吐了出来。雾气慢慢褪去，大家看见山林间的小路上横七竖八的倒着早上刚刚踏上征途的年轻人们，啵啵蜷缩在一个年轻女孩身边，“呜呜”地叫着，试图用脑袋堵住女孩腹部汩汩流出的鲜血。

村民们傻眼了，他们昨天还是家里活泼的儿女、邻家恩爱的小夫妻，今天就变得不省人事，如果不是啵啵，他们可能就会这么腐烂在山里。泊拉芮斯和落野帮着村民把年轻的战士们运回村子，有的人还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也活不长了。大家都沉默着，他们自然是悲伤的，不过现在一个更沉重的现实把他们的泪水压了回去——公国内部，哪怕是他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子，也早就不安全了，他们的敌人不屑于屠村一类的行为，但不允许援军出发填补前线，说不定，那些人杀完小战士们后还在树林里呆着，监视着他们…

落野怀里小豹子悲痛的呜咽是这支绝望的队伍里唯一的声音，晨雾慢慢散去了，金色的阳光刺进人们的眼睛。留在村子里的人闹哄哄地出来看发生了什么，然后就加入了安静的队伍。小战士们被集体安葬在村子边的空地，等一具具残破的尸体被简单整理、埋葬，再立上小小的石头碑，在落野给每个石碑放黑玫瑰的时候细微的哭泣声才渐渐响起，没一会儿又弱下去，然后消失了。村民们彼此搀扶着回家，村长望向首都的方向，只看见连绵的山脉和山峰上皑皑的白雪。

泊拉芮斯反常地没有怎么帮助村民们安葬尸体，落野想大概是蒲公英在世界上的身份特殊不方便帮忙，所以也没多问。因此在他听见泊拉芮斯说“我们去卢塔那首都一趟。”的时候差点以为他真的被鬼魂附身了。“泊拉芮斯？你…你说什么？”“我刚刚在尝试跟风精灵对话，它们似乎被吓傻了，说的不太清楚，大概是前些天进来的袍人袭击了他们，袍人似乎用了一种很特殊的武器，精灵们没见过。”袍人是定世战争后才出现的新物种，他们也有天赋分类但是跟异灵们不同，分别是商人、教师、战士、传教士和统领，他们生下来就裹着长长的袍子，一旦袍子被掀开，露出下面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干枯、黑红交织的身躯他们就会陷入癫狂，几分钟后便会身亡。他们在这个早已被异灵、巫师、矮人、精灵划分完地界的世界上漂泊着，世界法给了他们与蒲公英种族相似的待遇——全世界通行、不得危害他国治安。泊拉芮斯相信风精灵说的，这可能代表卡尔露雇佣了袍人，也可能不是，无论如何，他的预感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会是怎么样的武器呢？”落野蹲在泊拉芮斯身边，支着头，扒拉地上的碎砂。“不知道，所以去首都问问卢塔那大公，然后申请到前线看看。”落野点点头，“是袍人的武器还是卡尔露的武器呢？”他正暗自想着就被泊拉芮斯提溜起来，“出发啦，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我们带个路什么的。”

村长派了自己的弟弟给他们带路，临走前村长握住弟弟的手颤抖着，终于也没有说什么。村长的弟弟叫安德鲁，四十多岁，刚好过了征兵线，他倒不觉得自己是逃过了一劫，“活着有活着的债，”他这么说，“我这辈子的运气说不定都抵在今天了。”现在冒险去首都属于“还债”。山路崎岖难走，风精灵们又传来了其他村子里征兵惨死半路的消息，泊拉芮斯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了。落野还是每天抽空打开测算书学习，安德鲁凑过去看时被书里面跳出来的埃拉托斯提尼吓了一大跳，小小老头对着他吹胡子瞪眼“不学就少凑热闹！上一边去！”

有几次，他们与鬼鬼祟祟的袍人队伍擦肩而过，泊拉芮斯听见了却没有告诉落野和安德鲁，只是以路不好走为由带他们绕开。

卢塔那首都，卡卡阿弥斯，一座位于高原的孤独之城,卢塔那家族世代守护的雪域骄傲。伊扎克大公接待了他们，对于征兵几乎全死在半路上的消息他似乎并不惊讶，“我知道了。”他磋磨着手上的戒指。“然后呢？”落野忍不住问道，“这是我们公国的事情，你们…谢谢告诉我这些。”“我希望申请去前线，以战地记者的身份。”泊拉芮斯向伊扎克大公递上一个信封，“这是我的申请信。”“如违反世界规定，抵押…落野？”伊扎克大公疑惑地抬眼，“你怎么证明他有足够的抵押价值呢？你们蒲公英可都是独来独往的。”不等落野质问自己，泊拉芮斯就牵起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这样的价值可以吗？”安德鲁看见这一幕又想起在村子里落野抱着泊拉芮斯哭的场景突然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你们是伴侣？”伊扎克大公半信半疑地收起信封。落野整个人都傻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任由泊拉芮斯把自己安置进接待室。“不好意思哈，落野，”泊拉芮斯晃了晃傻傻的落野，“唔，对不起嘛，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算我欠你的。”落野的脑子被“抵押物”和“伴侣”这两个词完全搞乱了：他要被当作泊拉芮斯去前线的筹码而变成了那个对泊拉芮斯重要的角色，还是他本来就是对泊拉芮斯有价值的人然后成为了一份抵押物；还有那个吻，泊拉芮斯明明可以毫不在意地亲一下他的脸颊，就像贴面礼那样，或者跟平时一样抱一下什么的，可是他偏偏选择了小心地吻一下指尖……落野听见泊拉芮斯不断的道歉声，这反而让他更乱了，于是他把自己缩进斗篷里。泊拉芮斯看到落野这样只觉得自己闯大祸了，他把埃拉托斯提尼留的一大堆书整齐地摆到招待室的桌子上，“落野，别生我气了，我明天就走，额，也可以现在就走……你就在这边等我回来，我就去看看袍人是不是卡尔露派来的……要是你以后不想跟我走了，也先离开卢塔那，至少到一个不打仗的公国，好不好？”然后，落野把自己裹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