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伊始

她要找的人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正好把一大筷子汤饼囫囵塞进嘴,还来不及细嚼,就被惊得猛呛一口,嘴里的汤饼一大半喷回碗里,一小半喷在桌子上,还剩几根挂在嘴边,她一边压抑着咳嗽,一边手忙脚乱用筷子把挂在碗沿的面捞回碗里。

这可是这三天来她唯一一顿沾了荤腥的正经饭食,二两的汤饼另加一勺炖得稀烂入味的猪肉,一丁点肉汤都不能浪费。

天才微亮,外面还下着雨,入眼一片灰蒙。

说这话的人着短打,肩上背篓肚子处画了只斗大的眼睛,是个卖眼药的行脚小贩。他从雨色中闯进驿站,把肩上背篓靠着桌腿放下,双手轮流拍打衣衫上细密的雨珠,语出惊人之后,端起茶博士呈上的陶碗,大口灌下粗茶。

别光喝茶,说词儿啊!嬴舟心中焦急,竖起耳朵偷听。

“说是趁还没开春,运使带了几个小吏,划一条小沙船去鄱阳湖看水道。谁知道刚驶进湖,芦苇荡里突然钻出十几条小舟,将小沙船团团围住。运使受了惊,竟是一头栽进水,再也没浮上来了。”

“又死个狗官,死得好!”门外不远处,一个脸上刺了字的铺兵,将手里草叉狠狠戳进草垛,显然是把草垛子当成转运使了,也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

馆驿不大,稀疏坐了三五个人,铺兵的声音也不大,刚好传进三五个人的耳朵里。

眼药小贩跟茶博士面面相觑,茶博士轻咳一声,眼药小贩低头喝茶,大家识趣岔开话题。

看来卖眼药的自然也很懂看眼色。

嬴舟端着碗闪身坐到眼药小贩旁边,悄悄摸出一文钱按在桌子上推过去,低声问道:“这位官人,你还知道多少?”

眼药小贩道了谢,抬头一张望,见门外的铺兵并未留意此处,方悄声道:“我那天从漕司门前经过,正好听到里面的书吏跟皂隶闲聊。说是鄱阳湖的水匪,年年剿,却越剿越多,怎么也剿不干净,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去拦路劫杀朝廷钦派的运使。我看最近洪州肯定不太平,说不定又要征厢兵,此地不宜久留!”

“吓唬谁呢,这儿就在鄱阳湖边上,从来没听说过有水匪!”茶博士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嚷道。

“千真万确!”眼药贩子急得猛一拍桌子,生怕旁人不信,震得陶碗一抖,又怕陶碗掉地上砸烂了要赔钱,连忙伸手安抚那只受惊的陶碗。

茶博士道:“转运使堂堂五品大员,若真折在水匪手上,府衙里的相公们还坐得住?一点动静也没有!”

眼药贩子被茶博士的一通话噎住,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心里没个确信,自知争辩不过,一摆手,自言自语:“不信便罢了。”

嬴舟的手支在桌上,手指轻轻和衣襟触碰。衣襟之下,怀揣一封装在竹筒里的信。

此次从骊南到洪州,就是为了将这份密信面交转运使。

托她送信的人叫曹致奇,是骊南小有名气的纲首,武功好,人也厚道,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事交他手上准教人放心,黑白二道多的是人找他帮忙。

嬴舟从前跟着曹致奇走过几个纲,彼此也算熟络,认了他做义兄。曹致奇知嬴舟轻功了得,便约好五日内复命,事成许她二十贯钱。

也不知道是运使的哪位亲友,出如此高价,仅为送一封信,家书果然值千金。

不过干这行的,多做少问,小命跟饭碗才能保得长久。所以嬴舟接过信,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好奇,买了些吃食就马上出发了。

信要面交转运使,转运使将封中密信取走后,于空信封上钤私印为凭,而后回骊南复命,这二十贯钱便轻松到手了!

其实说来也不轻松,从骊南到洪州,少说也有一千里。

还好曹致奇给了嬴舟一面递铺牙牌,让她可以用沿途馆驿里的马。这两天餐风宿露,白天以轻功赶路,晚上把腿绑在鞍上,伏于马背浅眠,幸好老马识途,好几次她睡死过去,醒来时马儿仍沿着陌道小跑。

千辛万苦赶到洪州,却惊闻转运使死了!

嬴舟不清楚洪州转运使到底是不是狗官,现在这个世道,好官估计都死在南渡前了,也许刚才那个铺兵说得在理,死了个狗官,不甚可惜。

可这些做官的私印从不离身,估计也随着转运使沉湖里了吧?

没有印,如何复命?

心不在焉把最后一口肉汤喝尽。

此地名叫进贤县,离洪州府尚有五十里路,嬴舟嫌驿马劣弱,不及她脚程快,干脆把驿马牵回马房,寻了个干爽安静处开始打坐。

这两天没时间好好休息,丹田气海因施展轻功之故洗劫一空。

南方的雨既阴又湿,尤其正月前的雨,下得不算大,但冷到骨子里,把关节都锈住了,是真正的附骨之疽。天气欠佳,她又心有烦恼,运功不得要领,草草回复了二成真炁,便站起身来。

横竖都要去一趟转运使司,兴许转运使的印还留在衙里呢?堂堂五品大员,身边总得有个管印的书吏,届时将缘由说明,借印一用,有何不可。她自我安慰。

若是不允,她便趁夜潜入,偷偷用洪州府印,证明她确实来过洪州了!

反正是私人信件,总有糊弄的法子。拿定主意后,嬴舟纵身往洪州府方向掠去。

洪州乃江南西路治所。南渡时北方大乱,此地东西南三面环山,北面是浩如烟海的鄱阳湖,像把面朝北方的安稳椅子,谁都想往这边坐一坐。

于是商贾往来,文人唱和,繁荣一隅。

冒着朦胧的雨,看见洪州府高大坚固的城墙时已经离得很近了。离近了才得见,这城墙许是新加固的,老旧的砖参杂几块崭新的,像是穷苦人家冬天里唯一一件碎皮子缀成的百兽衣,算不上体面。

越靠近城门,陌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等看清城门牌匾上“洪州”二字时,人群如胶似漆地挤在一块,连转身的地方也无。

嬴舟被人群裹挟,此后的前进全不由自己。经过窄矮的城门,不知道哪位樵夫的干柴,直直杵着嬴舟的后背,突然人潮一涌,差点没给她脊骨捅个窟窿。

就在感觉要窒息时,人群拥挤得像挤火疖子般将她推了出来,而后四下扩散,一眨眼的功夫,融入洪州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得了空处,赢舟疼得龇牙咧嘴,背过手去揉杵得发酸的脊骨,心中埋怨,要不是朝廷禁止在城中及城外方圆五里施展武功,如此矮的城墙,她一下就越过去了。

入得城内,见旁人来去匆匆,心下也不免着急起来,寻了行人问路,便向洪州府衙飞去。

尽管城内不得施展轻功,但凭借身法,只要有空隙可供腾挪,嬴舟就如同水里的游鱼,自如地穿梭。

不多时,就来到洪州府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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