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提举十分上道，不光放行，还补了一份钤了市舶司印的陈牒，站在岸上目送良久。

出了骊南城，沿着官塘河北上。

船行驶时，王家的杂役们也不闲着，他们占据甲板上一块空处，搬来花泥袋子摆成一圈，固定竹子做的框架，再取出一卷白绢将框四周围起来，只把朝天那面敞开。

此阵设好后，才去请那几盆金贵的牡丹往中间安放，作为阵眼。

牡丹也裹着布，严防死守，生怕一点风给吹折了。等坐在阵眼后，才把牡丹的衣服解开，三名杂役端了交杌在旁伺候，眼睛眨也不眨，强风来了，就站作一排充当肉墙，时而变换坐处，像占据阵法生门。

嬴舟作为直库，白天只需要休息，要等晚上才有勾当。可这号子声太响，加上有些晕船，无论如何都无法睡着。半死不活倒挂在船舷上，要吐了张嘴就行，省得还要从船舱内来回跑。

曹致奇道：“也没听说你晕船啊，早知道你吐得厉害，便不让你来了。”

嬴舟有气无力道：“不……我要来……”这三十贯钱，无论如何也要拿到手。

等不适稍缓，观得此阵，问曹致奇道：“他们在干什么？”

曹致奇道：“在给主子晒太阳呢，要是一直窝在暗处，等运到启丰都烂光了。”

这一路风平浪静，到太湖时，天色也渐晚了，船靠岸抛锚。

关胜武总算闲下来，提一坛酒，咯吱窝里夹一包黄豆，嘴里吃得嘎嘣作响：“曹老弟，阿舟，要来点吗？”

曹致奇道：“关兄，你是个有肚量的好汉。”他当然不是在说黄豆的事。关胜武早上才被孔目欺辱，险些横遭牢狱之灾，事后竟若无其事，照样指挥货船行驶。

一开始只道是关胜武憋着火，等闲下来再发泄，没想到他吃黄豆吃得上瘾，哪里有空发火。

曹致奇也不客气，伸手掏了几颗扔进嘴里，牙齿却受不住了：“哎哟！”

关胜武哈哈大笑。

曹致奇捂着腮帮子道：“关兄铜牙铁齿，喜欢嚼钢豆，我是无福消受了。”

关胜武道：“那喝点酒？”

曹致奇道：“我的酒量关兄清楚，这酒装坛子里是老实的，装关兄肚子里也老实，偏偏装在我肚子里不安分，今晚还要守夜，等到启丰再和关兄痛饮。”

关胜武只好作罢。

船上直库共有八人，分为两班，各守半夜如今都归曹致奇点拨，。

因此行并无货物，船上载了近五十人三个月的口粮米面一百担，柴火木炭及十几袋花泥外，异常空旷，所以此次缭手们不用睡走廊了。

但船上空间毕竟有限，最宽敞舒适的隔舱当然留给了辜月。按理说，辜月这等身份，出行少则三五随从，要是讲究起来，一行浩浩荡荡，正如上次在如二茶坊门口见到的那种阵仗，却不知为何，她此次出行只带了一个书僮阿荃。

其余男女分舱，直库中除嬴舟外，还有王家一名女家院，和三名女杂役，都安排在了一舱。

冬日里天黑得快，还不到申牌，太阳就彻底归家了。兼职伙夫的缭手上岸生火做饭，嬴舟怕冷，以打下手的名义蹭了些火。

吃过饭后各自歇息。嬴舟被安排到前半夜值守，枯坐不住，站起来借口要巡视四周，曹致奇叮嘱两句不要走太远注意安全，也随她去了。

沿着一条小径走了离船大概五十丈远，今天月色正好，勉强能照亮前路，突然看到一簇草丛无风自动，叶子哗啦啦地响，嬴舟走近两步，却听到一女子说道：“轻点凿，魂都要被撞出来了……”

嬴舟唰地脸红得烫人。草丛中二人在行先人繁衍后人所必经之礼，她正准备悄声离去，后退一步时，却抵到一堵墙上。

可荒郊野岭哪来的墙，况且这墙异常柔软，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

是个人！嬴舟下意识要叫出声，却被后面那人捂住嘴：“噤声。”

是……辜月的声音？

嬴舟不知道她意欲何为，点点头，攀住对方胳膊，示意她松开手。

辜月松了手，下一刻揽住嬴舟的腰，使了些真炁，挟着人飞速远离。

行了有二十余丈，嬴舟的声音在风中飘荡：“辜承旨，我肚子勒得有些疼……”她颇为瘦弱，只轻轻使点劲，便受不住了。

辜月停下，放开她，首先发难：“你不够警觉，我在你身后站了多时，你竟也没发现。”

嬴舟战战兢兢：“辜承旨武功高强，敛息也是一绝，小人武功低微，一时难以发现，让承旨见笑了。”无论如何也不能预先设想到，辜月会在那种场景下于身后出现，她于心有愧，愧不敢言。

辜月道：“我若是歹人，只怕你已经死了。”

嬴舟叉手道：“辜承旨教训得是，小的谨遵教诲。”

风从二人中间穿过，嬴舟打了个冷颤，辜月往裘衣里躲了躲，道：“回去吧。”她率先向船停泊方向走去。

既然辜月是用走的，嬴舟也不敢抢在她前头，便跟在她身后，慢慢踱回去。她不说话，嬴舟就保持沉默，她停下来，嬴舟就暂驻脚步。

行至篝火旁。曹致奇见嬴舟跟着辜月回来，心中惊讶，但面上不动声色：“承旨千金之躯，何故深夜独自外出？若是稍有差池，小人万死难辞其罪。”

辜月道：“闲来无事，出来一赏清辉。我跟她同行，并非孤身一人，纲首不必惊慌。”

曹致奇和辜月的目光同时看向嬴舟，嬴舟支吾道：“对……承旨命我同行。”

辜月往回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曹致奇道：“承旨，我多派二人随你同去。”

辜月头也不回：“不必，就她一人跟着即可。”

嬴舟只好领命而去。

可辜月越走越快，到最后更是使上真炁，远远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移动，幸好她穿了一身红狐裘，蟾光流转，清晰可辨。

等追上辜月时，却听她轻笑一声，声音太轻，一瞬就在空中消散，让人怀疑是耳朵幻听了。

嬴舟想要确认是否是自己幻听，冒昧与辜月并肩。

于是听辜月笑道：“听说你喜欢打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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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