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辜月

我就不该来洪州。

朝廷那么多“能人”,一定要派我来吗?

“江南西路去年的赋税就被劫了一半,一连派了好几个钦差,都死了。”先生道,“我已向官家举荐你。”

“先生既然已经决定了,十一唯命是从。”

先生道:“洪州的情况我略有耳闻,你只管把税收上来,是多是少都罢,其他的事情不要追究,也不要多问,这事便办妥了一半,切莫在洪州耽搁太久。等我来信,立即返回骊南。”

“十一明白。”

这洪州府上下,没有一个好人。江南西路安抚使在洪州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上下勾结。运到骊南的税银要么折色短少,要么不能足数,给出的理由也甚是冠冕堂皇,说是沿途有土匪劫道,分明是这老贼私通土匪侵吞税银,否则为何土匪跟开了天眼似的,每次都留下一部分,而这部分正正好是每年朝廷给江南西路定下而必须缴纳的最低税额。

要是贸然惊动,只怕他会拥兵叛乱,就算能把他摘下来,一时也没有干臣替补,起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明面臣服朝廷,可保一时安宁。算了,先生已经吩咐了不要追究,只要将今年的税收上来,我立即返回骊南。

可没想到我没追究他,他反来招惹我!这厮哄骗我去查看水道,把软筋散下到我最爱的藕盒里!

试菜的随从体内本就没有真炁,软筋散对他无效。

所以我大意了。

更气的是,我藕盒还没吃完,药力就发作了。

真可惜。藕盒剩了一个,贼也跑了一个,我尝试提了提真炁,丹田空空如也,再运功,眼前一白,就栽入水中。

一声鹭鸣。

我在水里飘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这毒可真厉害,全身动弹不得,好不容易等毒力散了些,偏偏如今无法趺坐,运了两天真炁,连一周天都不能圆满。

我又饿又冷。再这么下去,非冻死在湖里不可。

有人来了。这人看上去身法倒是不错。但怎么一惊一乍的,我长得很吓人吗?

看来我气运在身,命不该绝。可这人真的好呆,我让她握住我的手,她握自己的干什么。

渡炁时我低头看她,却发现她也在看我。

这人倒是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就是不太机灵。

明明是我害她受伤了,她却先问我有无受伤。

真是个好护法。

这红霞有什么好看的,她为何如此入迷?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不同。

她说太阳好红啊,真是个粗人。

我笑了吗?应该是,不然她为什么突然有些赧然,笑容也收敛了。

她该不会是觉得我在嘲笑她?

眼下离骊南还有段距离,还用得上她,安抚一二吧。

没想到随便说一句话,她便好起来了,还真是一根筋,完全没有听出来我说得有多勉为其难。

终于,我总算平安回到骊南。可她怎么说走就走了?算了,天下熙攘,聚散匆匆。

先去先生府里。我进去时他正在看书,看到我回来了,有些惊讶,好像我不该出现在此地一样:“送信的信使还没回来,你怎么先到了。”

我把在洪州险遭毒手的事添油加醋禀报,先生越听一张脸越发阴沉,听到最后把书重重往桌上一拍:“胆大包天!”

我低头看那书,封面写着“李勉负心”四字,想来定是时下最流行的戏曲,一看就知是贵易妻的剧情。

总算知道四姐喜欢看戏是跟谁学的。

这叫上梁不正。

家院见书房里主人正在议事,不敢贸然入内,远远侍立,先生招手让他进来。

“相公,曹致奇回报了。”家院呈上一封信,信已开封,信封上盖了洪州府印。先生接过一看,立马明白了:“寻菱帮你盖的?”

“能用上这枚印的,除了安抚使,只有他了。”

先生道:“去领二十五贯钱赏给曹致奇吧。”

我想了想:“这差事办得好,再赏他十贯吧。”

家院领命而去。等他走远了,先生方道:“暗算你的人确定是洪州安抚使吗?”

我回想前事:“下急毒容易暴露,下缓毒成效太慢,又想我速死,只好用些软筋散,无色无味,防不胜防,我也差点着了道。他们江西的人,最精通此道。若是其他人。”我顿了顿。

先生自然知道我所指何人:“你想说他们没有用毒高手是吗。”

“先生明鉴。”

先生双手交叠,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来回敲击。他通常在苦恼时,就会有此动作。

末了,先生道:“明日随我入宫吧。”

——————————

“承旨,礼部侍郎之子王文弼求见。”家院来报。

我手中笔不停:“让他进来吧。”不过离开数月,先生好像把所有的帖子全堆到一起就等我回来处理。

家院领着王文弼进来,我从案上抬起头,瞄了他一眼:“王衙内所谓何事?”

王文弼先是叉手行礼,再将一张写了字的纸呈上来:“回禀会使,赴会人员名单在此,请会使过目。”

我放下笔,接过纸后,佯装后知后觉:“枢密使忙着给官家奏对,枢密院许多军务急着处理,由我先替枢密使甄别。一时忘记给王衙内看座了,来啊,给王衙内上茶。衙内请。”

“会使身居要位,案牍缠身,实属不易。”王文弼坐下,一双眼睛时不时觑我两眼。我把名单放在一角,提笔继续写着札子,故意撂他干等。

先生说,要跋扈,要树敌,要有所求。可毕竟王文弼是礼部侍郎的儿子,让他站着等,传出去了,未免太过刻意。

要落人口实,还要不着痕迹,留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太干净的人,官家用着不放心。

等慢悠悠写完札子,拿过名单一看,居然看到了她。

嬴舟。

有意思。

但坐船真没意思。

阿荃又拿了一套崭新的白衣与我。我不由抱怨道:“这次出远门也要穿白衣吗。”

“我带了一百件,足够换洗,承旨不必担心。”

这是先生的意思。一件寻常的白衣服,要如何时刻保持白净?很简单,只需要一直更换即可,只有足够矜贵的人,才会选择穿白衣服,永远以干净示人。

一想到像我这种人都能靠一件白衣服获得矜贵的名声,我就忍不住在心中发笑。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得以出去走动。一出来就看到她鬼鬼祟祟一个人离了货船。

她要去哪?反正闲来无事,跟着她走走。

没想到碰到两个不知廉耻的男女在野外苟合。

她怎么好像看得津津有味?不行,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准看。

等带她离开,却发现她穿的是纸衣,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

瞧她弱不经风的样子,活像染了瘟病的。若是得了风寒,岂不是要连累全船的人一同生病?

之前在洪州就说了要赏她,我看赏她一件裘衣就挺合适。

但就这么赏了,会不会来得太轻易了?一船五十多个人,等下都要来捧我的臭脚讨赏,我可顶不住。

那就来比一比吧,曹致奇不是说她想赢想疯了。

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疯。

有意思,她这身法是谁教的?改天得好好问问。

第二天四姐问我:“十一姐,你的裘衣去哪了?”

“赏人了。”

“啊?”四姐道,“你要赏人怎么不问问我。”

“晚上你睡着了。”我理不直气也壮,“我出门练功,正巧遇到个好手,与之比试,把裘衣当彩头输给她了。”

“可是,你只带了一件裘衣啊。”四姐为难道。

轮到我挨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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