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喜欢,若要小酌怡情,未为不可。”十一娘笑道:“我看你方才掷芦苇施展轻功,身手不俗。骊南远在千里,即便全程以马代行,人相交替,少说也要走四五天,你两日便可抵达?”
“两日半吧,路上不休息两日勉强可行,只是命也去了半条。”嬴舟有些赧然,“我这身功夫全学在腿上。”
“过谦了。”十一娘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之前与仇人相斗,中了她一掌,此时经脉受损,仍须调息,这几日还想有劳你替我护法,若是能护我平安抵达骊南,定有重酬。”
嬴舟欲推辞,可十一娘接着道:“你的船钱我一并付了。”
嬴舟先是一喜,又不愿白占她便宜,提醒道:“前辈,那船费可是一人六十贯。”
“你若护我到骊南,我另付你二十贯钱。”十一娘面不改色,补充道,“足陌。”
嬴舟心头一跳。要知道此次她来洪州,曹致奇许她的二十贯钱可是省陌,每贯短了两百文。说是二十贯钱,实际上只有十六贯足陌。
寻常青壮一日劳作得钱不过一百文,十一娘一张口就要给她二十贯足陌。
她富有且慷慨!
嬴舟谢了又谢:“前辈与我本萍水相逢,又替我给了船费,我若再收你钱,甚不公道,便算了吧。”
十一娘不置可否,一双丹凤眼横向门外。
水驿的铺兵应是没怎么见过江湖人趺坐,远远伸长了脑袋往这边张望。瞧见被二人察觉,走到门外叉手道:“小娘子有何吩咐?”
“来得正好。”她明明带着笑,眼神却没有半点笑容,看得嬴舟心里发毛。
十一娘向后枕一探,拔下发簪,一头青丝披散,她运功方毕,面色红润,冷风吹得白衣翩飞,真如勾魂摄魄的鬼魅一般。
该不会遇到溺死的水鬼,来找人替命吧。
嬴舟往地上一看。
嗯,不是鬼,有影子的。
十一娘把金簪递给铺兵:“这支金簪重二两余,就当是我二人的船钱。”
这支金簪寒光熠熠,隐隐看到上面繁复的镂空图案,单靠分量都价格不菲。
铺兵接过她的发簪,瞟了眼嬴舟,掂了掂:“小娘子,船费可是一人六十贯。你这发簪才二两余,我算你三两,也才直钱九十贯,哪够付船费的。”
“我前几日曾在洪州驿下榻,馆驿外竖了杆旗子,上面写道:本路馆驿运输之法,凡行百里,陆路斤一百文,水路者,溯流五十文,顺流二十文。我与她……”
十一娘用眼神上下一打量嬴舟:“我二人多不过两百斤,船钱共四十贯,你是否算错了。”
那铺兵一拍脑袋:“是了,这是前段时间转运使才下的钧旨,我一时忘了。”
哪里是忘了,就是想浑水摸鱼。嬴舟腹议。
铺兵看她出手阔绰举止有度,猜她出身名门,不敢怠慢,邀她上船。
这是艘专用来运货物的船,船舱颇为宽大,由九道隔舱壁将船隔成十舱,但此时空空如也。
嬴舟稍稍使些劲踩了踩脚下的甲板,木板便发出些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船家,我们何时出发?”
铺兵道:“船装满就出发。”
嬴舟大呼上当:“若是装到明年都不满,岂不是一直不能走?”
五丈长的船,要多少货才算装满?
铺兵道:“小娘子莫心急,官家前些日子征了一道纸纲,收检两百石清江纸,从临江军直接运至德安,务必今日出发,失期问斩。现是辰时,要不了一个时辰应该能到了,最多午时,便可出发。”
嬴舟这几天餐风宿露,方才又落水受了凉,实在累得骨头发软,也存了要好好修整一番的心思,既然铺兵说午时可以出发,那就等到午时,倘若他食了言,自行启程亦不算晚。
十一娘闻言转身跳下船。
嬴舟谨记着要替十一娘护法,一看她走了,心中焦急:“前辈你去哪,等等我呀!”
十一娘向铺兵道:“上些干净的吃食,备两双筷子。”
铺兵收了她一支二两余的金簪,自然劳心劳力,备好酒食。
几个炊饼,一碟片好的卤肉,一碟小菜,一壶浊酒。
十一娘笑道:“不必等到日后骊南一醉了。”
嬴舟早些时才吃了二两汤饼,但看到这碟卤肉,仍是两眼冒光,道声叨扰,怕吃得急性被十一娘看轻了,按下性子拿筷子夹住一片,放入嘴里仔细地嚼。
嚼嚼嚼。
嚼嚼嚼!
嬴舟等咽下这口肉,才低声道:“这不是……”
牛肉!
十一娘轻轻飞她一眼,嬴舟便识趣不再多言。
就要开春了,私宰耕牛,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十一娘先前受困湖中饿了许久,吃相仍是极好,嬴舟猜她定是出身名门,但方才问她姓名,也仅以排行相告,显然并不愿将家世透露,倘若再问,多少有些唐突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等吃个残羹剩酒,日升数竿,便听得陌道上传来悠扬的铃声。
循声望去,但见一队车马衔道而来。大概有四五十辆车,浩浩荡荡、歪歪扭扭地,停驻在水驿旁那处宽敞地上;每辆车另配了两三人看管,抵达后三三两两在闲聊;拉车的驴牛马骡停下来就开始不安分地惨叫,好像拉车是什么人神共愤的苦差。场面乱糟糟的,吵死了。
为首四个精壮男子,各负刀剑,目露凶光,在胳膊上俱绑了条红巾,跳上船后开始指使众人往船舱搬运,于是大家像蚂蚁一样忙活起来。
十一娘自筛了一碗酒,又给嬴舟筛一碗:“你看着碗中酒,莫要四处张望,且听我说。”
嬴舟双手捧着碗,聚精会神。
十一娘道:“护纲的一共四人,一色的膀阔腰圆,满脸横肉,我看都是练的外门功夫。他们要是在船上突然发难,你我虽非不敌,但我如今有伤在身修为大减,纵使能赢,也是惨胜。此行务必谨慎行事。”
经常听说艄公图财,把客人推下水的故事。行船不比陆路,地上死了人尚有迹可循,船上死了人直接往水里一扔,少了许多毁尸灭迹的功夫,一条江里不知道有多少冤魂。
嬴舟孤身行走江湖,自然知晓个中利害,点头称是:“一切但凭前辈差遣。”
突然一连串铃声叮咚咚响起来。
纲首亲自来请两人上船。他长了一把大胡子,身量极高,嬴舟要仰头看他。
他把最好的小舱留给她们,蒲扇大的手掌一抱拳,声若洪钟:“船上拥挤,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只这处干净些,还请两位海涵了。”
“无妨。”十一娘道。
纲首领了二人安顿好,便自去忙活。
尾舱不大,悬着两张绳索编成的吊床,四周一圈围着几箱货物,十一娘随意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翻身一跃,轻轻落在其上:“不知你今年贵庚。”
“……二十有三。”
“我痴长你三岁,叫我十一娘即可。”十一娘趺坐,准备入定。
嬴舟第一次睡吊床,才攀上去,吊床就侧翻了,把她摔个狗啃泥。
一声轻笑。
嬴舟手脚并用爬起来:“前……十一娘!”
定睛再看,十一娘闭眼趺坐,任凭吊床飘荡,一副高人模样,嬴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船舱内只有两个人,难不成真有冤魂得了闲专看她笑话?
笑话由她笑话吧,看在船钱的份上。嬴舟学着十一娘的法子,提起真炁跃上吊床,一屁股陷了进去,手臂空中一顿挥舞,张牙舞爪把持平衡,总算勉强坐稳了。
吊床不算舒适,但劳碌了数日,不一会便昏昏欲睡。
舱中昏暗,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船头船铃大作,震碎了嬴舟的残梦,纲首吆喝号子,岸上的纤夫和船上的缭手们一处使劲,偌大的船缓缓推开波浪,驶进湖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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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纸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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