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夜

夜凉如水。

太阳彻底下了山,暮气四合,冷风吹拂,更觉阴寒。

嬴舟在船头吹了一会风,脑中的混沌被北风驱散得干净,抱着臂直打哆嗦,便回到檐下避避风。

“小娘子!”洪钟一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嬴舟回头一看,第一眼便见关胜武那把乱糟糟的大胡子,两只蒲扇大的巴掌里一边拎着盏飘摇的油灯,一边提溜了个酒坛子,那酒坛比嬴舟脑袋还大,在他手里跟骰子般小巧。

嬴舟闻得关胜武身上的酒气,按下不悦,抱拳道:“见过纲首。”

“嗝!”关胜武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小娘子怎么称呼哇?”

冲天的酒气熏得嬴舟眼前一黑,关胜武不管不顾往地上一坐,木做的甲板顿时发出惨叫。

嬴舟皱眉道了名姓。

关胜武道:“姓嬴的真少见,你是西北人吗?”

嬴舟道:“我老家在西北,南渡后定居襄阳。”

“俺也是西北人!真是他乡遇故知啊!”关胜武哈哈大笑,而后情绪急转直下,叹息道,“南渡后俺就没碰上几个西北人,能捡回一条命真好啊。”

太原一役前后,殉国的和被迫殉国的,死伤无数。嬴舟被勾起许多回忆,也有些闷闷不乐了:“也是侥幸。”

关胜武道:“不说这些伤心事,都过去了!看你带着兵刃,身法跟个猫儿一样,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定是个有本事的!要不是看管这劳什子纸纲,俺肯定跟你过得几招。”

嬴舟暗中叫好。看关胜武这块头,她指定占不到便宜,万一打斗中受伤了,她要如何赶回骊南复命?那可是二十贯钱!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喝酒吗?给你寻个碗来了?”关胜武将手中酒坛晃了晃,听得里面酒水哗啦乱响。他把手里灯支在甲板上,风太大了,豆大的火光伸长舌头把纸笼舔了个洞。

酒馊气迎面扑来。嬴舟看了眼那满是油渍的酒坛子,又看了眼关胜武满面的红光:“我酒量奇差,今晚还要守夜,便不喝了。”

嬴舟接连拒绝,关胜武也没觉得扫兴,从怀里掏出一纸包炸豆子,油纸上撕开一道小口,仰头往嘴里倒,铁一样的牙齿,咬起豆子来毫不费劲,脆得人嘴里沁出唾液,下颌都酸了。一边吃,一边大着舌头说话,词儿也像被嚼碎了一样,凑不成完整的句子,他大概是喝多了,一把大胡子跟着在风中乱颤。

反正嬴舟闲来无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他,居然也聊了半宿。

关胜武此次去骊南,也是为了参加明年秋天在骊南举行的一页书会。

这是南渡以来第一场一页书会。正值边境不宁,有心性的都卯着劲想博个功名,上阵杀敌。

但并非每个习武之人都能功成名就,也并非每个习武之人,都以功成名就作为唯一追求。

这等乱世,活一时已属不易。就算是太平狗,要想一直活下去,也必须找些吃食填进嘴里。有地的种地,没地的花钱,可地从何来?钱从何来?

一些人资质平平,自知武艺一途已不能再进一步,便投了官衙,做幕僚的,做武官的,顺势成家,安稳度日。

一些人以修行为乐,立志登上武道之巅,犯不着作恶来钱,若是背了命案,走到哪都被通缉,如同丧家之犬,怕是再也不能潜心修炼,于武艺一途有损却无益。

小部分品行低劣者,或占山为王,或为害一方,最是令官府头痛。

且不说这等作奸犯科之人,就是寻常游侠儿,也容易一言不合打起来。在闹市里,在农田里,误伤百姓之事数不胜数。

为了约束游侠儿,朝廷开始为她们画像造册,算是武林届的编民齐户。但习武之人都自在管了,谁会乖乖坐上半天供画师画像?

当时粗略估计,全天下的游侠儿横竖不过三千人,官家便下谕书,以内帑贴了添头,自愿造册者赏一贯钱。

一贯钱不多也不少,多的是被一文钱难到的英雄好汉。更多的是来骗赏钱的地痞滑头。到后来报名画像造册的足足有十万人,官家大怒,几个反复骗领的被砍了头,暂时制止了这场闹剧。

朝中奏对时,时任枢密使想了个法子,让游侠儿们比武夺彩,依名次不等各有赏赐,前三赐金鱼袋,前百赐银鱼袋。若是有心报国的,还有一场文试,文才尚可者,日后朝中职官有缺时,可优先录取。

金鱼袋可是大官才能得的赏赐,不光是一种殊荣,更是一份保障,每月还能去领米跟面呢。消息一出,天下游侠儿纷纷摩拳擦掌,誓要闯出名堂来。于是一页书会自开国起至南渡前,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盛事,也选出了许多名臣武将,一时朝堂之上群英荟萃,无数事迹变成演义在民间传颂,真真叫人心潮澎湃。

南渡后,百废俱兴,朝廷上下的眼睛都盯着前线,竟忘了此事。

当然极有可能是没钱举办了。要知道如今骊南城的内宫,官家寝居的大内,连漆都没刷,甚是简陋。南渡后第一次也是迄今最后一次的大朝仪,因为没有能同时容纳数百人的大殿,管你是几品大员,只能跪在内宫前半亩见方没铺砖的空地,那些紫衣绯袍,全泡泥汤里。因为实在太埋汰,后面官家再没举行大朝仪了。

如今阔别十年,这次一页书会,又要引来多少心驰神往?

关胜武本是太原人士,练了一身好武艺,平日里靠替人护纲为生。太原失陷时,他正好护着纲到启丰去,侥幸逃过一劫,可一家老小,全死太原城里了。

牛一样壮的人,说起此事,哭得鼻涕全挂大胡子上:“俺要是不走那道纲,就能跟俺老婆死一块去了!”

嬴舟叹息,道声节哀,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

关胜武没接过,就用蒲扇大的手掌往脸上胡乱一抹,他嗓门大,哭起来也像牛叫:“乃女儿家的,怎能把手帕随意给男子,小心别人说闲话!”

嬴舟并不在意:“江湖儿女,不拘于小节。”

关胜武举坛欲饮,坛却空了,脑后一重,倒在甲板上,摆成大字,手里的油纸包也跌了一跤,许多黄豆跑将出来,在木做的甲板上滴溜溜打转:“俺老婆炸的黄豆那才叫一个酥脆哩!油不便宜,只因俺喜欢吃,她从别处克扣,买得油来,炸好后用油纸仔细包了,让俺揣身上。

“可豆子吃多了就要放屁,有时忍不住了,当着她面连放好几个,熏得她直捏鼻子,还要打俺!俺一身蠢肉,赚她几拳,身上不痛,心里却痒痒的。

“有天念起吃了她许多豆子,想要给她张罗些她爱吃的。老婆最爱吃枣子,俺在街市上买了几回,她心疼钱,说俺要再买就赶俺去跟猪睡。不能跟老婆一起睡觉,这可不行!俺只好在俺家门前种了几棵枣树。俺老婆一摸叶子说,这不像枣树啊。俺还嚷她,这是俺弟兄特意买来的,他还能骗我不成。等要结果了,那树上居然结了青柿子!俺从来没摆弄过庄稼,哪里知道柿子树长啥样啊。俺儿还问,大,这枣树怎么结了柿子。俺老婆笑得直不起腰,还说……乃猜她说啥了?”

虽是问句,却不是在问嬴舟,但嬴舟还是顺着话头问道:“她说什么了?”

关胜武哈哈大笑:“她说官人,柿子俺也喜欢吃。”

嬴舟也跟着笑了。

笑声稍停,壮得跟座山一样的汉子先是啜泣,而后放声大哭,许是哭累了,不一会就昏睡过去。

嬴舟见滚了一地黄豆,便一颗颗归拢到空酒坛里去,这黄的白的苦汤,喝多了当即会吐,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滋味妙在何处?

如今看来,酒作为一种瘾品,满足的不是口腹之欲,见而不得之人,全凭此团聚。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世间所有的寒冷一拥而上,特遣一阵妖风把孤灯吹灭。

今夜无月,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适应黑暗,风声愈盛,剥夺了人的听觉。

咔嚓。

岸上,干枯的枝条被折断。更为猛烈的北风劈头盖脸打在脸上,稍不留神,就会让人误把一切异常都归咎于风声。

窸窸窣窣,由远至近。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人。

专挑夜半而来,不是盗,便是贼。

关胜武早已醉个半死,指望不上了。

嬴舟回头看向船舱。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就连鼾声也停止了,如同所有人都死了般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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