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李大全和李大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李德厚也没想到这衙门的女娃娃够狠,上来一句就是这么个招。可事已至此,若今儿个不解决怕是有后患。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头把这几个不肖子孙骂了个遍,面上却还得端住三爷爷的架子,咬咬牙道:“我看成!大仁大义凑一凑,剩下的就按秦大人说的,凑齐了给田娘!”
李大仁媳妇胡氏原本缩在屋外探头探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一脚跨过门槛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就嚎:
“天爷呐!哪有逼着自家兄弟还钱,还不上就压着去做苦力的道理!三爷爷,李大壮是李家子孙,大仁难道就不是你们李家子孙了?”
她转身就去捶打李大壮,一边捶一边哭:“大壮啊!你是死的吗?就这么让你媳妇骑到李家男人的头上?你大哥都要做爷爷的人了,哪能干得了这种重活?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大壮被锤得连连后退,背脊撞在床柱上闷响一声,偏一个字不敢说。田娘的脸色他看清楚了,他敢说一个不字,这个家今儿就得散!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愣是低着头不敢搭腔。
李大义媳妇崔氏也跟着挤了进来。
她比胡氏年轻几岁,身量也利索,向来在妯娌间泼辣惯了的,一进门就用手指着李田娘的鼻子骂:“好你个李田娘!你撺掇自家男人跟兄弟翻脸不说,还要把我们当苦力使唤!你的心是黑的不是?你就是看不惯我们过好日子是不是?偏从这种污糟地儿使手段!”
李田娘被她指着鼻子骂,胸口气得发疼,闷得喘不上气来。可她早已过了方才那阵哭闹的劲头,此刻心里反倒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有脑子的,这些年忍气吞声不过是为了三个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可今日撕破脸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冷冷看着崔氏:“嫂子说话讲点良心!俺见不得你们过好日子?你们穿金的戴银的都和俺没半点关系!可这好日子花的都是俺家的血汗钱!俺辛辛苦苦缝补,熬花了眼挣来的钱,俺男人天不亮就去地里刨地刨出来的钱,凭啥给你们花?你们有手有脚,自己不会挣?”
“你——”崔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就冲李大壮喊,“大壮你管不管你家媳妇?她这么跟嫂子说话,还有没有规矩?你李大壮娶了她,连兄弟都不要了?”
李大壮原本缩在角落里,听田娘话里话外带上了他,便知她和离的心思淡了。一把撩开发疯的大嫂,三两步站在了田娘床边,根本不回二嫂的话。
见他们两口子站在一处,李大仁和李大义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见他两口子站在一处,李大仁和李大义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之前能撺掇李大壮拿钱,就是因着这两口子心不往一处使,李大壮始终觉得和他们一样都姓李,才是一家人。李大壮觉得田娘是嫁进来的外姓人,兄弟才是血脉至亲。可如今……
胡氏和崔氏见状又要冲到田娘跟前闹,却被李德厚重重一拐杖呵到:“够了!闹什么闹!抬头看看这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吗?县衙的大人在这儿坐着,里正村长都在,你们当是自家炕头?不嫌丢脸!”
胡氏被这一吼,到底没敢再出声,只是缩在李大仁身后不停地抹眼泪。倒是崔氏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路数。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哎呀我的天呐!大义啊,你说句话啊!你媳妇都要被人欺负死了!咱家穷得叮当响,还要被人逼债,这日子可咋过啊……欺负人啊!衙门带头欺负人啊……”
“秦大人是好心主持公道,你怎么能空口白舌污蔑人家!”田娘见她嫂子无耻到这个程度,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忍不下这口气,扑上去想抡她个巴掌,被李大壮一把拉住。
“就是欺负我们!衙门就是欺负人……呜呜呜呜,不活了,我不活了……”崔氏索性躺在地上打着滚,衣摆蹭了一地灰,涕泪横流。
“胡说什么呢!还不快住嘴!”李德厚见她话里话外带上了徽月,心里咯噔一下,忙用拐杖指着李大义,“还不快让你媳妇闭嘴!”
李大义却耸耸肩,摊开两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三爷爷,我有什么办法?她这人就这样,撒起泼来拉都拉不住……”说着偷眼去看徽月的脸色,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
把这个女大人弄走,回头他们再跟三爷爷说几句软话,这事说不定就这么翻篇了。横竖欠的是自家兄弟的钱,又不是欠了外人的,拖一拖、赖一赖,日子久了谁还记得清?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崔氏干嚎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像杀鸡似的,在窄小的屋子里来回撞。
徽月始终面无表情地坐着,既不劝阻也不呵斥,不紧不慢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瓜子,分给小园一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那儿,嗑一颗、看一眼,嗑一颗、看一眼,像在街边看猴戏班子耍把式一般。
崔氏嚎了半晌,嗓门渐渐哑了,偷眼一瞟,正对上徽月津津有味的目光,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味。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只得讪讪收了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见她嚎够了,徽月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开了口:“这位嫂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到底是你们李家台的事,还韦报官,按理说不该衙门来管。既然出的这个主意你们不愿,便也作罢吧。”说着起身竟是要走。
李大仁李大义四口子面上一喜,田娘见她要走,一时间手足无措。
秦大人若是真走了,这李家耆老还不知怎么和稀泥!
“秦大人……”村长和里正不知该如何劝,这良种才刚换了个开头,后面可还排着队呢!里正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今日剩下的良种……还有十几户等着登记开荒呢……”
“搁了吧!”徽月摆摆手,“无论是推行良种还是开垦荒地,都是为了造福百姓。可看着这李家大哥、二哥,可知李家台民风不过如此!自己亲弟弟的银钱都能黑心没了去,一家子齐心作秀就是不还。我实在是担心这荒地开了也收不回啊!荒地是不敢给开了,这事罢了罢了,收拾东西回衙门!”
此言一出,屋里空气像被抽干了一般瞬间安静。
里正和村长脸色大变。
李家台是个穷村,地薄人稀。村里上百口都等着开几亩荒地多口吃的!这事竟被李大仁李大义这两个混账搅和了!
里正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朝徽月躬身:“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李家台向来民风淳朴,今日这事……这是个例!个例!您不能因着李大仁李大义这两家子,连累了全村啊!”
村长也跟着帮腔:“是啊大人,还钱这事,我们一定妥善处置,绝不让大人费心!”
门外围观的人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事已关己,各个义愤填膺起来。
“李大仁这两兄弟也忒不是东西了!老李头走的时候分家,上田全被他俩分完了,留给大壮的都是下田,一亩收成比两个哥哥少好几斗!真是两个没良心的货!”
“就是,而且去年李大仁家翻修那三间大瓦房,又是上梁又是请客的,村里谁没去帮忙?那时候咋不说手头紧呢?这会儿跟自家兄弟哭穷,骗鬼呢吧!”
“要我说良心都被狗吃了!这些年哪年农忙大壮不是先帮着你们两家的地收?到了他家地,你们两家出过一个人没?都是田娘帮着拼死拼活在地里忙着,你们就这么翻脸不认人?都是土里刨食的,谁家日子都不容易,可你们家那光景,能有人家田娘不容易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仁大义家的孩子穿的倒是各个板正的,见了长辈连个屁都不放,前两天还拿弹弓打我家鸡呢!有这样的爹娘还能是跟谁学的?看看人家田娘家那仨孩子,虽说家里穷些,可见人就知道叫叔叫婶。春苗才多大,帮着带弟弟,割草样样不拉!”
人群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李德厚听到这脸色铁青,拐杖指着李家兄弟:“你们两个畜生!听见没有?因着你们这点破事,全村的良种都要被你们牵连!还不快给大人赔罪!”
李大全和李大义这会儿彻底慌了。
他们可以不还兄弟的钱,可以跟弟媳妇撕破脸,但若因自家的事让全村人受牵连……往后在李家台,他们还怎么待?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胡氏和崔氏都有些慌乱,还强撑着:“大人,您这是要挟我们啊!”
徽月话也不说,看也不看就要出门,被里正和村正拦着劝着到底没出去。
见这两家人还不知悔改,人群里嗡嗡的声响渐渐变成了齐整的嚷嚷,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还钱!把欠田娘家的钱还了再说别的!”
这一声像点了炮仗的捻子,四下立刻炸开了锅。
“对!还钱!别在这儿扯那些有的没的!”
扒着围墙的几个壮汉子直愣愣地盯着李大仁和李大义,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赶紧的!别耽误大伙儿功夫!咱们还都等着登记开荒呢!别让你们两家耽误了全村的生计!”
门口堵着的几个壮汉子又往前挪了两步,虽说没人真动手,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从李大仁脸上刮到李大义脸上,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李大仁李大义被这阵仗逼得往后缩了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嗫嚅着,愣是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胡氏和崔氏那见过这样的架势,麻溜躲到了自家男人背后,头都不敢抬。
李大仁先撑不住了,朝徽月连连作揖:“大人!大人息怒!我们……我们还钱就是!就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他说着扭头看自家媳妇,胡氏这会儿也不嚎了,脸上青白交加,呐呐说不出话。
李大义也跟着点头:“我们这就回家拿钱!这就去!”说着便要带着崔氏溜走。
“去一个就行了,两口子感情这么好,干什么都得一起啊?”徽月调侃了一句。
里正立马会意:“媳妇回去拿钱,你俩就在这待着!”
胡氏和崔氏在村民的眼刀子中灰溜溜去了又回。
满打满算凑了四贯,剩下一贯大仁大义当场签了字据,明日起到衙门做工,每日工钱五十文,干十天。
徽月这才微微颔首,面色和缓了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自愿入城做工,工钱便直接由衙门扣下,直至凑足一贯为止。其间若有人偷懒耍滑、半途而废,便按律处置,以儆效尤。明日麻烦里正领着衙门口报道!”
两兄弟连声答应,带着自家媳妇夹着尾巴跑了。
徽月又提笔写明,往后家中银钱出入,须与妻子李田娘共同商议,不可擅自支借他人,如有违反,自愿和离净身出户,所有家产及三个孩子归李田娘。
李大壮讷讷按了手印。
四贯铜钱和按了手印的保证书递到田娘眼前时,泪糊了一脸,她根本看不清,只能握着徽月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这个比她小十几岁的女子替她理好额边碎发,声音温柔:“好好过日子,往后你的日子不会差!”
说着朝门外的大伙一挥手:“耽误大家功夫了,咱们走着!老地方,换良种的换良种,开荒的来登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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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理案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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