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
沈清茗侧身倚在软榻上,目光淡淡落在帐幔间绣制的茶枝纹样上,神思一时有些恍惚。
周身暖意融融,熏香清浅,身下锦褥柔软舒适,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风雪里的寒冽,骨头缝里残存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她分明已经死了。
死在沈家后院那座废弃的冷院之中。
短短十九载人生,走到尽头时,陪伴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漏风的朽木窗棂,还有久治不愈的病痛。连日饥寒交迫,脏腑阵阵抽痛,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清清楚楚看见继母柳氏与庶妹沈清柔立在院门外,隔着漫天落雪,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些算计、构陷、掠夺与戕害,像细密的蛛网,缠绕了她后半生的所有时光。本以为一死便万事皆休,可睁眼之际,眼前的破败寒院尽数褪去,重回了这座她年少时居住的云微居。
额角传来一阵钝痛,像是不久前磕碰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也将她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当下。她抬手抚过伤处,触手光滑细腻,是少女娇嫩的肌肤,绝非那个被磋磨得形容枯槁、满身病痛的模样。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及笄礼的前三日。
前世短短十九年的光景,不算漫长,却每一日都熬得步步惊心。原以为长眠之后,过往种种都会化作云烟,可此刻静下心来回想,那些画面依旧清晰无比,牢牢印刻在脑海里,半分都不曾淡去。
吴兴沈氏,江南百年茶商大族。祖上几代深耕茶业,坐拥三十二座高山茶园,城中三间老字号茶铺声名远播,连通南北的茶马私路更是家族立足的根基。作为沈家唯一的嫡长女,府里下人都唤她大姑娘,她自母亲故去后,便被默认为整个家族茶业的继承人。
她天生有一副过人的敏锐感官,辨茶、识茶、制茶的本事,远胜府中许多老茶匠。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本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最终却成了旁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阻碍。
生母走得早,往日里母亲在世时,总爱亲昵地唤她茗儿。如今家中祖母健在,父亲也依旧这般叫她,声声皆是疼爱。只是父亲常年在外奔走茶路、对接客商与官府,偌大的沈府内宅,渐渐尽数落到了继母柳氏手中。柳氏扶正之后,一向摆出温和慈善的姿态,家事打理得看似妥帖周全。年少懵懂的沈清茗,也曾真心相待,从未设防。
如今再想,那份和善不过是一层精心缝制的外衣。柳氏一心想让亲生女儿——府里人人唤作二姑娘的沈清柔,取代她的位置,霸占沈家世代相传的茶园、茶铺与商路。为了这个目的,对方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悲剧的转折点,恰恰就在她十五岁这年。
就是及笄礼前后,柳氏日日以调养身子、润养气息为由,送来亲手烹煮的香茶。那茶汤色泽碧莹莹的,盛在白玉瓷盏里格外好看,入口清甜,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花香。柳氏总是亲自端到她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她喝下去,还会拿帕子替她按按嘴角,温声细语地叮嘱她趁热喝完。那时的她不谙人心险恶,只觉得这是继母的一片好意,坦然饮下,日复一日。
她不知道,那茶里加的药材,正在一点一点磨钝她的舌头,一点一点堵住她的鼻子。天生的味觉与嗅觉慢慢变得迟钝,那双能一眼辨出茶叶优劣、识破掺假的本事,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等她察觉异样时,早已无力回天。
失去了鉴茶天赋,她便不再是众人眼中合格的继承人。府里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大姑娘天资渐颓,品茶的本事竟不如外头茶铺里新来的学徒,成窑烧出的瓷器再好,裂了缝便不值钱了。反倒是二姑娘聪慧灵巧,茶艺学得有模有样——沈清柔在老太太寿宴上当众表演了一手“凤凰三点头”,博得满堂彩。流言越传越广,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往后数年,柳氏暗中克扣茶园产出,以劣茶替换上品,私吞茶庄盈利;又暗中勾结外部竞品茶商,里应外合蚕食沈家产业。她被内宅纷争缠身,一边要应付层出不穷的刁难,一边要拼尽全力护住家业、护住远在外路奔波的父兄。
她像一具不停转动的陀螺,被琐事与算计推着前行,片刻不得停歇。可纵使她殚精竭虑,终究架不住内有蛀虫、外有强敌。父兄遭人构陷,身陷险境,偌大的沈氏基业渐渐被柳氏母女掌控。
而她,被废去天赋、污损名声,最后被圈禁在冷院之中。病痛缠身,衣食无着,在饥寒与绝望里,草草走完了十九年的人生。
一生付出,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辜负。
心口泛起沉沉的酸涩,堵得人喘不过气。沈清茗静静坐着,眼皮微垂,眼眶干涩,没有半分泪水。
她只是庆幸。
庆幸上苍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天真软弱、任人摆布的大姑娘。属于她的天赋、身份、家业,她会死死攥在手中,那些暗中下绊子、夺人前程、害人性命的人,她也会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尝一尝她前世受过的滋味。
“姑娘……姑娘醒了……”
轻柔的呼唤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大丫头晚晴端着一盏温水走近,见她怔怔出神,面上带着几分担忧。晚晴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半旧夹袄,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比沈清茗大一岁,是沈家的家生子,从七八岁起就在云微居伺候,打点院子里的杂务,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沈清茗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鲜活安好的少女。
晚晴把温水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搭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沈清茗的额头,皱眉道:“倒是不烧了。”
她的声音又快又脆,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絮絮叨叨地念着。沈清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她年少时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前世两年之后,晚晴在后园落了水。那是个中秋夜,府里设宴赏月,晚晴替她回清茗苑取一件外披,经过后园荷塘时不知怎么就掉进了水里。等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捞上来时身子都僵了。府中上下定论为意外失足——后园荷塘边上没有栏杆,那晚又下了小雨,石板路湿滑,一脚踩空也是常事。可她心底始终存有疑虑:晚晴做事最是稳重,走路的步子比谁都稳当,哪里会在荷塘边上失足?
只是那时的她自顾不暇,被内宅风波、产业乱象缠得分身乏术,根本无力彻查。等到后来稍有能力追查时,所有线索早已被人为抹去,一桩疑案就此尘封。她知道是有人灭了口,可没有证据,连凶手是谁都只能猜测。
一想到忠心之人枉死,沈清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敛去无踪。
还好,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
晚晴上前两步,小心扶着她坐直身子,又取来厚实的软枕垫在她背后,眉头轻轻蹙起:“姑娘今儿身子可还难受?方才歇了这许久,也不见缓过来几分。那后湖,姑娘万万去不得了。”
“无妨,只是方才做了场噩梦,精神有些不济。”沈清茗语声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晚晴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禀报:“姑娘,太太过来看您了,现下已经到了院门口了。”
“太太”二字入耳,沈清茗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收。
柳婉容。这个名字像一片冰刃,贴着她的心口缓缓划过。前世最后看到的那张脸,隔着漫天落雪立在院门外的那个女人,此刻已然近在眼前。她心里清楚,对方此番前来,绝不会只是单纯探望摔伤的晚辈。按照前世的轨迹,柳氏必然会亲手送来那盏动了手脚的香茶。那一碗茶汤,是她命运坠落的开端,是所有苦难的起点。
前世她懵懂喝下,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天赋与人生。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清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襟:“走吧,随我出去迎一迎。
晚晴应声扶着她起身,转头去往门外传话。
不多时,便传来环佩相击的轻响,夹杂着仆婢恭敬的问安声。柳婉容步履从容,带着随行的孙嬷嬷与两名仆妇,缓步踏入了清茗苑内室。
女子一身体面的锦缎衣裙,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是当家主母的气度,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慈爱笑意,开口时语气亲昵:“茗儿,听闻你方才不慎摔伤,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当着亲近晚辈的面,柳婉容也顺着长辈的口吻唤她小名,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沈清茗抬眸望向对方,目光平静无波。
假面也好,慈容也罢,从今往后,她都会一层层撕开。
初春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明暗交错。一场旧梦落幕,新生已然开启。这沈府的内宅纷争,江南的茶业博弈,便从眼前这一盏暗藏祸心的香茶开始,重新书写结局。
说明一下:本文为架空古言,部分职官、茶事制度做了艺术改编,不必深究史实。女主一心掌茶守家,步步为营,往后故事慢慢道来,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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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冷院惊梦,重回及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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