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启程

临行前一夜,沈清茗几乎没有合眼。

晚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带着明心将内账房中所有与柳氏相关的账册全部调出,逐页翻核。等忙完了这头,又絮絮叨叨替翠竹规整行囊。她心细多虑,生怕路上漏了半分物件,一会儿叮嘱翠竹贴身收好姑娘常用的丸药,一会儿又反复交代水路寒凉、夜里需替主子掖好窗帐,片刻不停。

从随身替换的素色衣衫、防潮绢帕,到案头记账所需的宣纸镇纸,再到路上解渴的蜜饯清茶,晚晴拉着翠竹一一归置妥当。包袱皮打了结又解开,解开又重新打结,仿佛每一次重捆都能再多塞进一分牵挂。嘴里念念不休,翠竹直被她念得头都发胀,垂着手频频点头,心里只盼着她快些住口,好囫囵眯上片刻。

府里原定随行的蛮娘、老管事、两名长随与小厮阿佑,行囊早已规整完毕,唯独翠竹是临时增补,方方面面都要补齐。晚晴便拉着她又清点了一遍随身针线包里的棉线细布——水路上若衣裳破了口子、磨了边,总得有人能补。翠竹被她拽来拽去,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嘟囔着"晓得了晓得了",手却不自觉地往嘴边塞了块蜜饯,含糊着嚼了两口,算作提神。

屋内人声细碎,灯火摇曳。烛台上的烛泪结了一层又一层,堆在铜盘里像一簇小小的白珊瑚。

心事沉沉的沈清茗更是一夜难眠。案头摊着随身带走的茶贡账册,她反复核对、默记疑点,思虑着此去临安的重重凶险、周家暗藏的阴谋,以及贡茶调包、密折副本牵扯的层层暗流。千头万绪缠在心头,如同一团被猫挠乱的线球,越理越紧。双目清亮,毫无睡意。

她将邹嬷嬷口供的抄本又从头看了一遍。三条供认,条条清晰。但有一处她始终放不下——邹嬷嬷说"货中有要紧东西,不能让朝廷查到",这话是周家传给柳氏的,柳氏传给邹嬷嬷嬷。

可"要紧东西"四个字,邹嬷嬷说不清是什么,柳氏也咬死了不知情。密折的知情圈到底有多大?周良坤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柳氏?如果不知道,那"要紧东西"的指令又是从哪里下来的?

是耿从明?还是京城另有其人?

她将抄本合上,指尖按在封皮上,感觉那薄薄几页纸比老太太的铜印还要沉。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空寂的街巷里。

直到了寅时才慢慢睡去。晚晴和翠竹忙了几乎一夜,身心俱疲,再撑不住,也懒得铺床,只侧身倚在窗边软榻上,和衣浅浅小憩。

晚晴的手里还攥着一只没缝完的荷包——是她偷偷给姑娘做的路上装零食用的,针脚细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枕在自己的手背上,呼吸渐渐匀长。翠竹则缩在软榻另一头,怀里抱着那只针线包,睡得像只蜷起来的猫。

不过一个多时辰,天便蒙蒙亮了。

沈清茗先醒了,睁眼躺了片刻,听见院子里有人轻轻走动的脚步声——大约是蛮娘在院中活动筋骨。她坐起身,看见晚晴和翠竹歪在软榻上的模样,没有叫她们,自己下床去净了面,用冷水拍了几下额头。

冷水激在皮肤上,那一层薄薄的睡意顿时散尽。她在铜镜前坐了片刻,看着镜中那张脸。伤处的纱布已经可以拆了,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额角留了一小块淡红的嫩肉。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有一点痒,有一点疼。

沈清茗由着晚晴等一众丫头服侍着洗漱,换上老太太特意备好的素色袄裙,外罩一件蟹壳青的褙子。衣料是去年秋天织的松江棉布,洗过几水,软而服帖,不显新也不显旧,端的是出门行路的打扮。

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块小些的膏药贴在伤处,用发髻遮住便看不出异样。晚晴替她绾发时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没睡够。沈清茗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声说"慢慢来",晚晴便红了眼眶,低头咬着唇把发髻绾好了。

将老太太给的铜印用红绳系好,贴身挂在胸前。铜印隔着衣料压在胸骨上,沉甸甸的。

卯时刚过,沈清茗便领着蛮娘翠竹去给老太太辞行。

一行人到了寿安堂,天光已经微亮。院子里的老桂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给晨光添了几分生气。寿安堂的门槛刚被丫鬟擦过,木头还带着湿气,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老太太靠在炕上,手里捻着碧玺念珠,面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疲惫。眼窝微微凹陷,颧骨的轮廓比往日更分明了一些,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睡好。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靠在引枕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历经风雨而不倾的石像。

柳家昨日来了人——来的是柳家大太太和账房一位管事,由陈平陪同,在外书房说了小半个时辰。柳家人再三推说"不知内情、与柳家无关",语气恳切,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仿佛柳氏所做的一切都是她一人之过,与柳家全无干系。直到沈家将孙嬷嬷的提货签字、邹嬷嬷的口供、柳氏亲口认下的贪墨供词一一摊开,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两人面如土色,终究说不出话来。柳家大太太的手指攥着茶碗,指节发白,半天挤出一句"回去禀明家主再做定夺",便匆匆告辞。

最后柳家答应将柳氏收入沈氏家庙,沈家念在姻亲份上答应不在外张扬。后半夜,柳氏便被一辆青帷骡车从后院小门接走,随行的只有两个婆子。

后院里静悄悄的,连下人们都没惊动。据说柳氏上车时没有哭闹。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了很久,渐渐远了,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进了暮色里。

老太太将这件事说完,捻珠的手指顿了片刻,望着沈清茗,眼底有不舍,但声音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家那边算是按住了。你在临安查你的,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父亲。"她顿了顿,又说,"顾钦差的官船今日从苕溪驿启程,咱们是承了人家的便利。沈家百年不与朝中势力走得太近,但今时不同往日,又事关沈氏一族存亡,只好行此特例。"

"祖母,"沈清茗轻声问,"柳氏入家庙的消息,会不会传到临安?"

老太太摇了摇头:"吴兴到临安,快马也得跑上大半日。柳家瞒还来不及,不会往外传。周良坤顶多知道柳氏'病了',不会知道咱们已经拿住了邹嬷嬷。"

"那孙女的行程——"

"只说你替沈家去临安交涉贡茶规制,旁的什么都不提。"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沉稳如渊,"你手里那块印,到了临安能用。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自己掂量。"

沈清茗跪下,朝老太太叩了一个头。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地面冰凉的砖石透过衣料,传到膝骨上。老太太没有扶她,只是将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停了好一会儿。那只手苍老而温暖,指腹上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去吧。"

两个字很轻,却重逾千钧。

沈清茗站起身,朝老太太再屈一礼,转身走出寿安堂。吴嬷嬷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食盒,里面装了几块桂花糕和一壶热茶——是老太太一早吩咐厨房备的,说是路上垫垫肚子。沈清茗接过食盒,没有回头。

苕溪驿的码头笼罩在薄雾之中。

沈清茗带着蛮娘和翠竹乘着一顶小轿从沈府出发,穿过半个吴兴城。街巷里刚刚苏醒,卖早食的铺子支起了门板,蒸笼里的热气在晨寒中升腾成白雾,裹着米面的甜香。

有挑担的菜农踩着青石板往集市赶,扁担两头晃晃悠悠,筐里的萝卜还带着泥。轿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掠进来一丝市井的烟火气。

沈清茗透过那道缝隙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一切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今日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仿佛她正从一个梦里醒来,踏入另一个更为浩大的梦。

到码头时天已大亮。东苕溪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在雾气里划出几道弧线,转瞬便消失在对岸的芦苇丛中。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光,不急不缓地往东流去,像一条沉默的大路,通向远方看不见的临安。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沈清茗的轿子在码头边落了地,沈清茗单手掀开轿帘,她弯腰出来,踩在石阶上,抬头便看见了那条三桅官船。

船不算大,但修得齐整。桅杆上新刷了一层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蜜色,像深秋的枫叶上那一层薄薄的暖光。船舱的窗扇紧闭着,舱门两侧各站了一名持戈的护卫,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岸上还有衙役在往船上传运文书箱子,木箱沉重,两个人抬一只,踩在踏板上踏板便往下沉一沉。打头的那条船吃水最深,压得船身微微往下沉,箱子里装的怕都是沿途要用到的卷宗和章折。

吴兴知县陈友德正领着几个属官站在码头石阶上,对着船舱方向躬身说话,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大约是驿船勘合、沿途水驿廪粮的公文。他身边的师爷弯着腰从衙役手里接过一只封了火漆的木匣子,双手呈给船头的荣三。荣三单手接过,翻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鉴,朝陈友德微微点了点头。

码头上人不少,但井然有序。没有敲锣打鼓的人,没有红纸贴招的排场。显然顾砚辰出行着意简化了仪仗——钦差出巡本该有的采旗和仪牌都没摆出来,只留了护卫和文书,倒像是寻常官员赶路的模样。这份低调里藏着分寸——既不惊动地方,也不给沿途驿站添太多麻烦,更不会在到临安之前就让周家嗅到风声。

顾砚辰从船舱里弯腰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素色便装,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氅衣。河面上的晨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氅衣的衣领竖起来护着脖颈。他朝陈友德还了一礼,陈友德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半步,拱手弯腰退下,那姿态恭敬得近乎拘谨,显然对这位年轻的钦差存了几分敬畏。

沈清茗正要走向后面的船,顾砚辰走下踏板,朝她这边望了一眼,脚步微顿。

"沈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码头上很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淡,"今日启程,后面的船小,一路难免有些颠簸,若是途中有什么不便,只管让人传话。"

沈清茗朝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有劳顾大人"。

顾砚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登船的通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块小些的膏药,用发髻遮着便看不出痕迹。面色比审柳氏那天好了几分,但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显然昨夜没有睡好。他没有问,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朝她略一躬身,便转身回了船舱。

踏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芦苇的清苦。沈清茗踏着踏板上了后面那条船。翠竹也一溜小跑跟上,兴奋得扒在船舷上往下看,满脸通红,被蛮娘一个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雀跃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没坐过这么大的船,也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崭新的。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矮几,两把竹椅,角落里搁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经燃上了,散发着微弱的暖意。铺了蓝布的榻上叠着被褥,摸上去有些潮——水路上的湿气,陆地的人住惯了干燥屋子,一时怕是难适应。

船夫撑篙点岸,竹篙抵在码头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官船缓缓离岸。河面在船头裂开一道白纹,水花翻涌,像一块被撕开的绸缎。那道白纹一寸一寸地推出去,把吴兴城推远了。

沈清茗立在船尾,望着那座城越变越小,越变越淡。码头上的人影缩成了几个墨点,城楼子上的飞檐隐没在灰蓝色的雾气里,最后连城墙的轮廓也模糊了,渐渐化成了天边一道影子。她的视线里只剩下水面和天际,浑然一色。

蛮娘从船舱里走出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河面上的风比岸上冷,吹得斗篷的边角猎猎作响。

"姑娘,进去吧。风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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