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水驿的上码头泊着十几条商船,吃水深浅不一。靠外首的是几条宽身货船,舱面堆着麻包和竹篓,船头蹲着几个船工在抽旱烟。靠里侧是些窄身小船,船板洗得干净,有的船头还晾着刚洗过的衣裳,像是常年在水上漂的散户。
顾砚辰慢慢地走,遇到有船工在岸边补网的,停下来站着看一会儿;遇到有商贩在船头理货的,便随口搭两句话。
“往哪儿走的?”
“临安。交北新关的货。”
“装的什么?”
“笋干、香榧、竹纸。”商贩是个四十出头的矮个子,戴一顶草帽,袖子挽到肘弯,正在往船板上捆竹篓。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顾砚辰——这人穿的素净,但衣料挺括,身后还跟着个随从,看着像衙门里做事的。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最会看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见顾砚辰问话客气,不像来找茬的,便也放下了心,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顾砚辰跟商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临安的行情聊到沿途的关卡,从茶叶的引票聊到码头上雇船的行价。商贩渐渐放开了话匣子,说到兴头上,把草帽往脑后一推,拿袖子擦了把汗。
“官人你要问这武康码头的名堂,那可不是我多嘴,”商贩压低了些声音,往左右看了看,“这地方叫水陆分岔口。明面上走的,规规规矩矩往临安去,该过闸过闸,该验引验引。可暗底下——”
他顿了一下,拿起水葫芦灌了一口。
“暗底下怎么了?”顾砚辰语气随意,目光落在河面上,像只是顺口一问。
“暗底下那些不走官道的,全从这儿分路。”商贩用手指点了点脚下,“往西拐进独松关,翻山走宣州歙州。往东钻天目山,山里有的是溪汊芦苇荡,小船一划就进去了,官设航道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顾砚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在听。
商贩被这个动作鼓励了,愈发来了兴致:“前几日——就七八日前吧,黄昏了,我在船头捆货,亲眼看见有人雇了一条窄身小船。那船跟寻常客船不一样,窄身长桨,走得快,吃水浅,但也就能坐两三个人,稍微多装点货就要进水的那种。
撑船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船家,我认得脸。但雇船的那个人——我没见过。”
“什么样的人?”
“黑衣服,个头不高不矮,独自一人。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物什。上了船就在舱里不出来了,窗帐拉得严严实实。”
商贩比划着,“那船不走官设航道,专从溪汊芦苇荡里划进去,看方向是往天目山深处。没挂船牌,没登记过闸。要是正经营生,谁走这种路?”
顾砚辰问:“走天目山的路——经常有人走?”
“多了。”商贩一摊手,“不光是那天。隔三差五就有人从这儿进山,都是些不敢走官道的货。有时候是麻袋装,有时候是竹篓挑。背货的人个个腰圆膀大,一看就不是普通茶农。官人您说,正经茶农哪有那身板?那是常年扛重物的人才有的架子。”
“货是什么?”
“茶。”商贩说得很干脆,“别问我是什么茶,我没摸过。但那麻袋口子漏出来的碎末和气味,我在这码头蹲了二十年,分得清茶叶和草药的差别。”
顾砚辰将商贩描述的小船特征、雇船人的衣着身形、时间节点、进山路线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面上不动声色,略一颔首,朝商贩道了声“多谢”,便领着随从沿栈道继续往北走。
船行牙人要在驿署里头找。码头栈道旁那些披蓝布短褐、肩上搭汗巾的牙人,只做散户生意,真正在驿署挂了名、能在官册上落印船牌的牙人,都在驿署偏厅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水牌。
沈清茗带着蛮娘和阿佑一路问过去,驿署的大门开在官道南侧,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写着“武康水驿”四个字。门口两名驿吏正蹲在门槛上喝茶,见来了人,站起来刚要张嘴问“何干”,蛮娘已经从腰间取出一枚腰牌,往前一亮。
那驿吏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息,茶碗直接撂在了地上,腰弯得比门槛还低。
“不知公子驾到,下官——”
“茶司例行公干。”沈清茗声音压得平而稳,脚下一步没停,“不必声张,叫码头上在册的船行牙人来偏厅见我。”
驿吏连声应着,引着两人穿过前堂,进了驿署偏厅。偏厅不大,四壁挂着苕溪水系图和各闸口的木刻名册,居中一张旧木长桌,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尘——驿署官员平日多在前厅和驿丞房里办公,偏厅只在有公务盘查时才临时启用。
不多时,一位老迈牙人被人引着推门进来。老人约莫六十开外,脊背微驼,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手里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水牌,进门先作了个揖。半截指头往自己胸口一指。
“老汉姓郑,在武康码头做了二十年船行,承蒙道上兄弟信得过,凡是雇船跑远途的,多半经老汉的手。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只管吩咐。”
沈清茗在长桌后坐下,蛮娘站在她身后左侧。她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从桌上拿起那本水牌,翻了翻,语气平和:“近来码头客流增减如何?雇船的行情可有波动?”
郑老头应答如流,从今年夏汛说到秋汛,从官船廪粮的调配说到民船雇价的涨跌,件件桩桩都说得有板有眼。
沈清茗又问了几条水道上常见的琐碎事务,每问一条,郑老头都能答出具体的时间和数额,偶尔还会主动翻开水牌指着某页某行说“公子请看,这一笔便是上月初八的雇船记录”。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个烟袋锅,烟杆没有点着,倒是被他的指关节捻得青筋微微发白。
沈清茗将水牌翻到空白处,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郑老头的眼睛,语气依旧和缓,但话锋一转。
“近日有没有独身雇船、不记姓名、出手阔绰的客官?”
郑老头捻烟杆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点头道:“有。约莫七八日前,有个黑衣男子,日暮时分来雇船。这人怪——寻常客官雇船讲究船大、舱稳、船家可靠,挑挑拣拣要问半日。这人却一句话不多说,往河里瞟一眼,指了一条窄身小船就要走,水牌都不看。”
郑老头顿了顿,“更怪的是他给钱——预付船资,两倍于常价。这年头两倍船资雇一条窄身小船,不是阔绰过头,就是不打算让人讨价还价。”
沈清茗问:“他说去哪儿?”
“说是往德清投亲,但问投哪门亲,只说亲戚家挨着河埠头。德清那地方老汉常去,水路码头的客来客往下榻各栈,驿馆就挨着河埠头。这么些年来来往往,哪个驿馆和老汉不熟?但凡他说得出驿馆名或客栈号,老汉便信了——偏生他说不出。只道到了地界自然会有人接。”
郑老头将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老汉当时便觉得不对。一个客官远道投亲,不知亲在哪条街哪个码头,却肯多付一倍的船资——这哪是投亲?这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去哪儿。”
沈清茗问了一句:“船到了之后,那人怎么走的?”
郑老头说:“听船夫说,那人压根没进水驿驿署,也没进客栈,径直往独松关方向的山道去了。”
“带了多少东西?”
“一个包袱。不大,不重,一路上都抱在怀里,跟个宝贝似的。”
“下船有没有人接应?”
“这个咱没问。”郑老头又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公子莫见怪,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年从武康过路的怪人多了,老汉记性再好人也不能各个都跟着去看。他既没偷谁家东西也没害谁家性命,老汉便没往深处想——开船行的人,最怕的就是瞎管闲事。”
“老人家,”沈清茗目光落在郑老头脸上,“这位黑衣男子的样貌,你可还记得?”
“记得一些——瘦长脸,肤色偏黑,眼窝深,下巴上有颗小痣。”郑老头用手指在自己下颌左侧点了点,“在这儿。”
沈清茗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转向驿吏:“取笔墨。请这位将方才所言录为供词,画押存证。”
驿吏连忙去取笔墨。郑老头一愣,捏着烟杆的手悬在半空:“公子,这——”
“老人家不必担忧。”沈清茗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这只是例行公事,你只如实陈述所见,没有指认犯罪,牵连不到你本人”
郑老头沉默片刻,将烟袋锅往腰带里一插,拿起笔。他的字写得慢而工整,一笔一画写完,在纸角案卷处按了个指印。驿吏在一旁加盖了驿署的认证方印。
沈清茗带着蛮娘走出驿署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的人流比来时稀疏了些。阿佑等在门外显得有些焦急,不时踮起脚尖往门里望,见沈清茗迈出门槛,急忙小跑两步迎上来。
“六爷!”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货——货都在码头最北边的货栈里,总共有十三车。我刚才数了两遍,错不了。”
“这么多,”沈清茗:“吴铁柱呢?”
“那边墙角下头蹲着呢。”阿佑往身后一扭头,抬了抬眉毛:“他不过来。说人多眼杂。”
沈清茗顺着阿佑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码头最北头的货栈墙根下蹲着个人影,黑瘦,缩着肩膀,像一只在墙根阴凉里躲避日头的乌鸦。
“我去。”蛮娘抬脚就要走。
沈清茗忙伸手止住:“尽量别出人命。”
蛮娘抬起一只手,比在心口位置往下一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拉着阿佑拔腿就跑。
荣三在码头西头的老栈桥上坐了许久。
栈桥已经废弃了,木桩上长满了厚厚一层青苔,有几根桩子歪了,桥面铺的木板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河水。水鸟在桥墩间起落,偶尔叫两声,声音又尖又细,被河道上的风一刮就散了。
他一个人坐着,两条腿从桥沿上垂下去,脚后跟轻轻磕着朽木的边缘,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可是磕到后来连着好几次都落在了同一个位置,那一块的朽木被磕得凹下去了一个小窝,细碎的木屑簌簌地掉进河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钱囊。
钱囊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系绳换过好几根——有一根是麻的,有一根是棉的,最新那根系绳还泛着白。囊底只剩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钱,边缘磨得锃亮,正面铸着“嘉祐通宝”四个字,字口已经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翻过钱,看背面。背面用刀刻了一个浅浅的“四”字。刀口旧了,刻痕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但那个“四”字还在,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嘉祐通宝。吴铁柱四十多岁,当镖师的好材料,别的地方都硬,独有一双耳朵怕痒。他是家中老四。荣三记得他笑起来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远处山脊上滚过的闷雷。
他的手在钱囊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贴在铜钱上。
他把钱囊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第一楼二楼的包房里,顾砚辰刚落座,门帘便被挑开了,沈清茗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衣摆带着门外的一阵穿堂风,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晃。
伙计端着茶盘跟进来,摆好茶碗,正要开口报菜名,顾砚辰朝他摆了摆手。伙计识趣,放下茶盘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帘掖紧了。
“牙人那边锁定了。”沈清茗坐下,将茶碗往旁边一推,压着声音道,“七八日前,日暮时分,一黑衣男子独身雇船。瘦长脸,肤色偏黑,眼窝略深,下颌左角有颗小痣。预付两倍船资,声称往德清投亲,却说不出具体地址。到武康后未入驿馆客栈,径直往独松关方向山道去了。只带一个包袱,不重,但抱在怀里。船行牙人已录供画押。”
顾砚辰点了下头。
“码头这边对上了。”他端起茶碗,没喝,只是将碗沿在掌心里转了转,“山货商贩亲眼见人雇窄身小船,不挂号牌不走官道,从溪汊芦苇荡划进天目山。不止一次,隔三差五就有人这么走。
货大部分是茶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独松关在西,天目山在东。一个往西钻山,一个往东钻山。水路大摇大摆走官设航道,陆路利用溪汊间道分流钻山。两条路都是茶,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绕过临安外围的钱塘江、北新关两道巡检关卡。
“武康是水陆分岔口。”顾砚辰将茶碗放下,“嫌犯到了武康之后,不是继续往前走,而是从这里分流换线。人走独松关,货走天目山——或者反过来。总之,船到武康一靠岸,人和货都换了模样,换了路线,换了名义。出了武康,就没有人能沿着水驿官册追到下一个人。”
“金蝉脱壳。”沈清茗说。
“嗯。”顾砚辰点头,“不只是一个人一船货在走私。这是一条有上下家、有中转站、有专人接应的私茶线路。武康是它换壳的枢纽。”
沈清茗沉默了好一会儿。
“喝茶。”顾砚辰扬了扬下巴示意。
沈清茗低头一看,茶早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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