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茶断怨,家庙辞尘

吴兴老宅的秋意一日深似一日。

天井里那株老茶花还开着,花瓣却比前几日薄了些,透着一层将近凋零的淡白。晨起时青石板缝里凝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下人们洒扫时都放慢了手脚。沈宅门外的香樟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巷子里,积在门前的石阶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沈清茗在偏厅里用了早饭,筷子搁下时,碗里的粥还剩了大半。晚晴要劝,被明心一个眼神拦住了——大姑娘从临安回来之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但今日这碗粥剩得最多。

明心心里清楚,今日府里的气氛不一样。虽说老太太一早发了话,不许议论、不许外传、不许耽搁各房的活计,但天不亮时一口薄棺从后门抬出去的动静,遮不住满府人的耳朵。

沈清茗没有多问。她坐在偏厅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茶花,等。等祖母的传唤,等该来的告别,也等一场已经等得太久的了结。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屈膝道:“大姑娘,老太太说,让你去佛堂一趟。她在那边等你。”

沈清茗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襟。明心留在偏厅收拾碗筷,晚晴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东厢的月亮门,往佛堂方向走去。

这院子在沈宅西北角,寻常少有人来,青砖地上生了薄薄的苔痕,墙角一丛竹子倒是长得精神,在秋风里簌簌地摇。

佛堂里只点了一盏酥油灯。火光在供桌前的铜镜上映出一团模糊的暖光,把观音像的轮廓衬得柔和了几分。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进来吧。”

沈清茗迈过门槛,在祖母身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晚晴留在门外,将佛堂的门扉轻轻掩上。供桌上那尊观音的眉眼在酥油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垂目看着脚下两个沉默的女人。

良久,沈老夫人睁开眼。她没有看孙女,目光依旧落在观音像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家务。

“柳氏的丧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在祖坟里葬,不入祠堂供奉,不立牌位,不发讣闻。在城外买了一块地,一口薄棺,就这两天的事。”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息。

“人死债消,恩怨两清。”

沈清茗跪在蒲团上没有动,垂眸望着膝下的青砖缝。佛堂里极静,能听见酥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她没有说话,等着祖母把话说完。

沈老夫人终于偏过头来,看着她。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的通透和决断。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缓而稳,像是在茶灶旁慢火烹水,火候刚好,“这件事,你做得不算错。

沈家内宅的毒疮,迟早要挤。你不挤,你兄长忠厚,挤不动;你父亲心软,舍不得挤;我这把年纪,也没有力气再去挤了。沈家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容不下菩萨心肠。”

话音落下,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沈清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沈老夫人摆了摆手,自己扶着供桌的边沿慢慢地直起腰来。她走到沈清茗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忽然伸手,粗糙的掌心贴在沈清茗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轻,却又很重。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通过这个动作,无声地递了过去。

“往后在外头行走,不必总回头。”沈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祖孙二人听得见,“也不必再回头看我。”

沈清茗跪在原地,鼻尖骤地一酸。她垂着眼,盯着膝下青砖缝里长出的一小簇青苔,把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喉咙里。

“你去江宁,不止是查案,”沈老夫人收回手,退了一步,重新端详着面前这个孙女,“更是去立威,去清弊,去把沈家在江南的根基重新夯一遍。你父亲那边的事,我自会去说。请罪的折子已发出去了,余下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沈清茗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她望着祖母满头白发在酥油灯下泛着的微光,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祖母——”

沈老夫人没有再应。转身从供桌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还有一本账册。

吴兴沈宅的西跨院,门扉虚掩。院内种着一株枇杷树,枝叶婆娑蔽日,树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这儿便是长房大奶奶陈氏的住处。

沈家长房长孙沈清林早早亡故,陈氏带着年幼的独子云哥守在西院,从不轻易跨出院门半步,却把这一方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清茗进院子时,陈氏正坐在廊下剥莲蓬。莲蓬是今早刚从后塘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清气。她看见沈清茗进来,忙把莲蓬搁在竹篮里,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来。

“大妹妹来了。”

云哥儿刚满六岁,正蹲在枇杷树下拿树枝逗蚂蚁。听见声音,抬起头,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姑姑”。

沈清茗弯下腰捏了捏云哥的脸,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塞进他手心。云哥眼睛亮了,捏着糖跑回树下。

“大嫂子。”沈清茗在陈氏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语气比在别处都要松快几分,“我要去江宁了。走前来看看你和云哥儿。”

陈氏守寡多年,独自把云哥拉扯大,从不在人前叫苦,也不跟二房攀比吃穿用度。沈清茗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先到她这里坐坐——前世那些最冷的冬天,是这位大嫂悄悄往她屋里塞了个手炉。

“大嫂子,”她嚼完了莲子,抬头道,“我走了之后,你若是闷了,就去祖母屋里坐坐。她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和云哥儿的。云哥过了年就七岁了,学塾那边要多上心。”

“大妹妹,”陈氏看着她的眼睛,声线平缓却认真,“柳氏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人死债消,恩怨两清。”

沈清茗剥莲子的手顿了一息。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大嫂一眼。这个守寡多年、从不在府中多言多语的年轻妇人,此刻说出来的话,竟和方才佛堂里祖母的话如出一辙。

“大嫂子,我记住了。”

陈氏将竹篮里剩下的莲蓬都用荷叶包好,塞进沈清茗手里,“带着路上吃。”

沈清茗站起身,将荷叶包递给守在院门口的晚晴。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云哥儿从枇杷树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麦芽糖已经吃完了,小手上还黏着糖渍,在她裙摆上印了一个小小的手印。

“大姑姑,你去哪里?”

“去江宁。”

“江宁在哪里?”

“在北边。要坐好久的车。”

云哥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松开手,转身跑回廊下。他蹲在廊柱后面翻了半天,翻出一颗自己藏了好些天的栗子,又蹬蹬蹬跑回来,踮着脚塞进沈清茗手心。

“给大姑姑路上吃。”

沈清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栗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的,壳上还带着灰,小小的,圆圆的,被一个六岁孩子手心里的汗捂得微微发暖。她蹲下来,把他的衣领理了理,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云哥乖。大姑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江宁的糖炒栗子。”

云哥儿笑了,露出一排豁了两颗的小白牙。他用力点了点头,跑回母亲身边,趴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茗直起腰,朝陈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西院。

沈清柔便是在她拐过西院月亮门时,一头撞上的。

沈清茗只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响,还没来得及转身,背上便撞上来一个滚烫的、抖得不成样子的身体。两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劲儿大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

“大姐姐——”

沈清柔的声音是嘶哑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清茗没有动。

沈清茗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沈清柔只比她小五个月。两张脸有三分相似,眉眼间都能寻出沈仲谦的影子。可此刻这张脸,一夜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碾过了——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两条缝,眼眶红得发紫。

那些原本常年挂在脸上的骄纵、算计、表面亲热底下藏着的刺,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是干涸的恐惧,和无处安放的慌张。她仰着头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撕下来、不知道会落到哪里去的叶子。

“大姐姐——”沈清柔的声音忽然又扬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最后往上扑腾的那一下,“我娘做的事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大姐姐——”

这句话从沈清柔嘴里冲出来,把西院门口的风都震碎了一瞬。廊下陈氏已经牵着云哥进了屋,门扉轻轻阖上。枇杷树下只剩沈清茗和沈清柔两个人,以及秋风里簌簌落下的几片黄叶。

沈清茗看着这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心口深处某个被她封了很久的角落,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想起了前世。

沈清茗闭了一下眼。

她有千万个理由推开这个妹妹。她是柳婉容的女儿。她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前世柳婉容步步紧逼的时候,沈清柔也在旁边递过刀——那些话里藏刀的小动作,那些故作天真的挑拨,那些配合柳婉容演的双簧戏,每一桩沈清茗都记得。

可她也记得,前世沈清柔做那些事的时候多大?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从小被柳婉容手把手教着怎么争宠、怎么算计、怎么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她从来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沈清柔。”沈清茗开口了。

“你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从前你在你娘跟前,学了些不该学的,做了些不该做的——这些事,我不说原谅,你也别指望我忘了。”

沈清柔的哭声一噎,浑身僵住了。

“但你姓沈。你是我妹妹。这一辈子,不管你娘做过什么,你都是我妹妹。”

沈清柔瞪大了眼,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嚎啕。她只是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也发不出一个音。

“你听好了——江宁我要去,茶司的乱子我要去理,沈家的门楣我要去撑。祖母是沈家最通透的人,以后请你多费心,还有替我多去看看大嫂和云哥儿——西院寡淡,你多走几步路,不费什么。”

“你不恨我?”沈清柔愣愣地看着她。

“恨。”沈清茗取了帕子塞进她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你是我妹妹。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清柔握着那块被眼泪浸透的帕子,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沈清茗没有看她。她转过身,朝垂花门走去。秋风从月亮门那边吹过来,把枇杷树上的黄叶又摇下几片。她踏着落叶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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