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婚将至,果断弃缘

卯正三刻,沈府后宅的晨光正好。

寿安堂那场请安过去不到三日,一封信便从城外递进了沈府。

信是临安周家差人送来的,厚厚一封,封口处压着周家的族印。送信的小厮没有进二门,只将信交给了门房,门房又转到了前院书房——按照沈家的规矩,外姓的信件不经内宅,直接呈到沈仲谦手中。

沈清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彼时她正在云微居廊下,翻看今春最后一茬雨前茶的入库记录。新接手的账目她已经理清了七七八八,眼下只剩几笔去年秋茶的损耗数目还差一张出库单对不上。晚晴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茗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家?”她放下账册,目光落在远处院墙边探出的一枝石榴花上,声音淡淡的:“是哪个周家?”

“就是临安那个。”晚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听说太太那边已经得了消息,正往前院书房去呢。”

沈清茗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知道是哪个周家。

临安周氏,祖上出过两任知州,近年虽没有在朝中任职的子弟,但靠着祖产和几间绸缎庄,在当地也算得上殷实门第。更重要的是——前世,沈家与周家确实有过一桩口头婚约,定的就是沈清茗与周家长房嫡孙周周延庆的婚事。

可那桩婚约,从未兑现。

前世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周家先是拖着、吊着,既不正式下聘也不明确退婚,逢年过节只派人送些不咸不淡的节礼过来维持着面子。后来沈家茶市接连出事、父兄前程受阻,周家便彻底不露面了,连退婚书都是托了一个远房亲戚送来的,连个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来。

那封退婚书送到的日子,恰好是她被柳婉容以“养病”为名关进冷院的前三天。

她坐在榻上拆开那封信时,手指是颤抖的。不是因为舍不得那桩婚事——周延庆她只见过两面,说不上什么深情——而是因为那封退婚书来得太巧了。周家分明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沈家要倒了、她的名声要毁了,才赶在那之前甩掉这个累赘。

后来冷院三年,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周家的任何消息。

他们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沈清茗的指尖轻轻拂过账册泛黄的纸页,将这些前尘往事按下去,像按一盏漂浮的茶梗。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细碎茶叶末,语气平平的:“走吧,去前院看看。”

晚晴愣了一下:“姑娘,太太已经去了……”

“她去她的,我去我的。”沈清茗理了理衣襟,走出廊下:“父亲的书房,什么时候成了只有太太能去的地方?”

沈仲谦的书房在二进东侧的松竹斋,窗外种着一丛修竹,风吹过时簌簌作响。沈清茗走到廊下时,果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一个低沉浑厚的是父亲,另一个温和绵软的是柳婉容的嗓音。

她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外站了一息,听清了几句——

“……周家那边信上写的是,想赶在端午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两家也好早做打算。妾身看着,倒也是一桩正经事,清茗的年纪确实该议亲了……”

沈清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冬月檐下的冰凌。

端午之前?说得倒像是多替她着急一样。可柳婉容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她一听就懂——周家要在端午之前定下婚约,那就意味着她这个嫡长女的婚事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会被敲定。一旦婚书签了、聘礼收了,她便是周家的人了,茶库的事、茶园的事、沈家产业的事,就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想把她嫁出去。

沈清茗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父亲,女儿来了。”

屋内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进来。”沈仲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沈清茗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沈仲谦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手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摊开在案面上,上头墨迹工整。柳婉容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姿态端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见她进来,还亲切地招了招手:“清茗来了,快过来坐,正好有一桩喜事要跟你说呢。”

“喜事?”沈清茗在柳婉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过她递来的话头,目光落在沈仲谦面前那封信上:“父亲,女儿方才听说临安周家来了信,不知道信上说了些什么?”

沈仲谦沉默了一瞬。他今年四十七岁,眉目端正,年轻时也是清俊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沈家内外事务繁杂,眉间早已刻上了两道深纹。他看了一眼柳婉容,又看了一眼女儿,才缓缓开口。

“周家来信,是提你跟周家那门婚事的。”他顿了顿:“说要赶在端午之前,把婚书和聘礼都定下来。”

沈清茗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或羞赧的神情。

沈仲谦见她神色平静,继续说下去:“周家的意思是,婚书一签,两家就是正经亲家了。往后茶市的事、人脉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起商量——周家在临安做了多年的绸缎生意,跟州府那边几家大商号也有些交情……”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清茗听出来了。

父亲口中说的是“交情”、“商量”,可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周家是想借着这桩婚事,把手伸进沈家的茶市。绸缎庄的人脉与茶市的人脉本不相干,但一旦成了亲家,“商量”就变成了“共享”。

柳婉容适时地接上了话:“其实周家在临安也算是体面人家了,周延庆那孩子我见过一面,模样端正,说话也懂礼数。清茗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沈清茗转过头,看着柳婉容,微微一笑:“太太见过周延庆?”

柳婉容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确实没见过。她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想把这桩婚事说得体面些,好让沈清茗没有推拒的余地。可她没想到清茗会在这个细节上抓住她的话。

“……听人说的。”柳婉容很快调整过来:“周家的名声在临安不错,想来子孙也不差。”

沈清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仲谦,声音平静而清晰:“父亲,女儿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父亲说。”

柳婉容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按规矩,继母在场的情况下,女儿提出要跟父亲单独说话,这就是明着要她回避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但沈仲谦已经看了过来,语气虽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太太先回去吧,我跟清茗说几句话。”

柳婉容站起身来,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道了一声是,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她转身时脚步从容,跨过门槛的姿态也依旧端庄,可沈清茗看见了她踏出门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门被从外面合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沈仲谦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他从前不曾有过的认真。他从案上拿起那封信,抖了抖,又放下:“你想说什么?”

“父亲觉得,周家这门亲事如何?”沈清茗没有绕弯子。

沈仲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家在临安根基不算浅,门第也算配得上。只是——他们提的条件,有些苛刻。”

“婚书上写明,聘礼只备六成,余下四成以‘茶市合股’抵充。”沈仲谦的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说,他们拿不出全额的聘礼,想让咱们沈家把四季春茶号的股子折进去抵数。”

四季春茶号正是沈家在临安最大的分号。

沈清茗听完,不怒反笑。她早就料到了——周家哪里是来提亲的,分明是来谈生意的。用一纸婚约换沈家茶号的一成股子,这笔账算得倒是不错。

“父亲觉得,这门亲事该应?”她又问。

沈仲谦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想应。沈家世代经营茶业,祖上传下来的店号和口碑,岂能拿去做新娘子的陪嫁?可周家在临安多年经营,与州府几家官商都有往来,如果断然回绝,又怕得罪了人,日后在生意上使绊子。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茗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目光直视着沈仲谦的眼睛:“父亲,这门亲事,不能应。”

沈仲谦抬起头,目光微动。

“女儿从前没有想过这些事,但如今既接手了货栈的事,就不能不为沈家打算。”沈清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家选在端午之前匆忙定亲,不是在替女儿着想,是看上了沈家的茶市人脉。他们说婚书一签就能共享人脉,可说到底,人脉是沈家用三代人的口碑攒下来的,凭什么做嫁妆?”

她顿了一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再者,周家若有诚意,自当三媒六聘、礼数周全。可他们一开口就要拿聘礼折股,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吃绝户。”

“清茗!”沈仲谦的声音陡然一沉。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清茗不躲不避,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不愿听,女儿也要说。沈家的茶市是咱们沈家几代人撑起来的,女儿不想让它折在一纸婚约上。女儿更不想——”

她停了一瞬,声音微微低了半分,却比方才更加郑重:

“——靠一桩婚事,来定自己这一生的去留。”

书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沈仲谦的目光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澄澈,没有犹豫、没有女儿家谈及婚事时该有的那种低头含羞。

她是在跟他谈正事。

像一个当家的人在谈正事。“当家人”,沈仲谦被自己刚冒出来的念头怔了一瞬,

沈仲谦沉默了很久,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封信折起来,放回了信封里:“你的意思,是想退婚?”

“不是退婚。”沈清茗纠正道:“是原本就没有正式定下的事,不必再提了。周家那边若问起来,父亲就说女儿年纪尚小、婚事不急,或者——”她微微勾起唇角:“就说是女儿心气高,看不上。”

沈仲谦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倒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女儿只是不想让父亲为难。”沈清茗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父亲,沈家不靠攀附权贵来过日子,女儿也不靠姻缘来定前程。周家这道门,沈家不攀,女儿也不嫁。”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如常,没有慷慨激昂的声调,也没有故作坚定的姿态。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沈仲谦的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行了,我知道了。”沈仲谦将那封信收进抽屉里,声音有些哑:“你去吧。”

沈清茗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很轻的、几不可察的叹息。

“茗儿”

她回过头。

沈仲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丛修竹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你母亲若还在,大约也会像你这般说话。”

沈清茗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爬上了院墙。

晚晴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姑娘”。沈清茗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沿着抄手游廊往云微居的方向走去。

晚晴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那桩婚事……”

“没了。”

晚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清茗没有回头。她走过游廊的转角时,余光瞥见松竹斋院门外的一丛芭蕉后,有人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认得那个背影。

是柳婉容身边的心腹婆子。

沈清茗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消息传得倒是快。

这样也好——省得她再费工夫去递话。

夜色降临时,沈清茗独自坐在云微居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盏老茶。日间的暑气已经散尽,微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头顶是深蓝的天幕,星光淡淡的。

晚晴端着一碟点心从屋里出来,放到她身边,蹲下来小声问:“姑娘,您真的不后悔?”

沈清茗端着茶盏,抬眼看了一眼天际那一弯细细的月牙,没有回答。

她没有后悔的理由。

前世她被困在冷院中接到那封退婚书时,手抖心凉,不是因为舍不得周延庆那个人,而是因为那封退婚书像一个急不可耐的手势,把她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体面中推了出去。沈家倒了,她也废了,没有人愿意接手一个没有价值的累赘。

那时她明白了——这世上的姻缘,说到底不过是一桩买卖:你有价值,就有人来谈价;你没有价值,连一张退婚书都懒得多写一个字。

如今周家来提亲,也是买卖。只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有了筹码,所以她说了不。

沈清茗低头饮了一口茶,茶汤微苦,余味甘醇。

她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声音低低的,像是对晚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沈家的茶还等着我去做,府里的烂账还等着我去算——”

她将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朝院门走去。

“一桩婚事而已,没了就没了。”

晚晴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里一步一步走远,忽然觉得自家姑娘的背影,比从前挺直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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