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伤好了之后,季思衡总是时不时在薛采漪面前瞎晃悠。
今天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听戏,明天问她新来的料子好不好看,后天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给她看。
她心里不胜其烦,躲他躲得像躲瘟疫。
于是两人像是狸奴捉鼠,一个追,一个躲,闹得院子里鸡飞狗跳。
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
“二少爷这是转了性了?”
“我看是被二少奶奶治住了。”
“什么治住了,我看是迷住了……”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西院二房。
李惠和坐在窗下剥橘子,听到此话,一愣:“那浪荡子还会被迷住?”
丫鬟点头:“下头的人都这么说。东府的二少爷哄二少奶奶开心呢。”
季思衡若是真的收了心、跟薛采漪生了情分,那薛采漪在府里的地位就更稳了。她想动薛采漪,就得更小心些。
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凭什么他们西院要低东院一等?
当初她想要管家权,却被季宗尧这个晚辈一口回绝,让她颜面何存?现在居然还如此轻而易举地交给了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
李惠和冷笑:“他倒是有闲情逸致。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把他迷成这样?”她把橘子皮搁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你去告诉知许,就说刚回来,让季思衡去千春楼给他接风。都已经掉到泥塘里了,还想浪子回头?做梦。”
至于薛采漪本人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正忙着绣坊的事呢。
季思衡靠不住,这是她早就认清的事实。
季宗尧……
她想到这里,手里绣花的针微微一顿。
那夜烛火下如玉的面容,荡起涟漪点点。
薛采漪垂下眼眸,把心里那点涟漪压了下去,重新拿起针线。
还是想想怎么安身立命比较要紧。
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薛采漪托小玉去外头打探。
毕竟她现在身份特殊,抛头露面做生意总是不好的,而且簪子事件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平静如水的国公府底下实则是暗流涌动的。
经过一个月多的盘查,小玉发现京师的花马巷有一家绣坊正在转让,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价钱也合适。
薛采漪得了消息,二话不说,戴上长兜帽,立刻出了门。
马车在花马巷口停下,她扶着小玉的手下了车,透过纱布看了一眼那间绣坊。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匾额上写着“云锦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倒有几分江南的婉约之气。
她刚走到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认出了一旁的的小玉,知道这带着兜帽的女子是准备来盘下绣坊的人。
“夫人安好,”他拱了拱手,“小的名唤张德,是这里的管事。我们东家已经在二楼等您了。”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薛采漪。
虽然看不清面容,可那通身的气派是遮不住的,她站在那里,身姿亭亭,自带一股风华。
这位夫人,非富即贵。
张德心里有了数,态度更加恭敬了几分。
薛采漪“嗯”了一声,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里,一个人正坐在窗边喝茶。
薛采漪推门进去,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微微一愣,随即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正是淮阳侯夫人——沈氏。
说起来,薛采漪能到如今这个位置,全是因为这位夫人。要不是她牵线搭桥,薛采漪不会嫁进国公府,不会有今天这二少奶奶的身份,也不会有这三个月鸡飞狗跳却又让她迅速成长的日子。
薛采漪心里感慨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沈夫人。”
沈氏正在喝茶,看到来人,手里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采漪?”她很是诧异,放下茶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姑娘,“怎么是你?”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千春楼之事。
要说这门亲事还是她促成的,她尴尬地笑了笑,问道:“你要盘下这间绣坊?”
薛采漪点点头,坦然道:“夫人,不瞒您说,家母出生烟雨江南,采漪从小耳濡目染,对绣品及其喜爱。去岁看到夫人的绣坊蒸蒸日上,很是憧憬,便也想试试。只是……”
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身份所限,只能偷偷摸摸的,不敢大张旗鼓。”
她很聪明,只说自己,不说季家。
沈氏看着她,目光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赞许。
她笑了笑,声音温和:“自古女子不易,成于家族,也累于家族。能有一件可以傍身之事,是好事。”
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目光有些飘远。
“本该是如此正当的一件事,却还要我们躲躲藏藏,可谁又知道,今日淮阳侯的风光,亦是当年我的绣坊撑起来的呢?”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我嫁进侯府,门第不高,娘家不显,处处被人看不起。后来我开了绣坊,有了自己的收入,有了自己的人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淮阳侯府的体面,有一半是靠我的针线缝出来的。要不是如今年纪大了,绣坊太多管不过来了,也不会把这家铺面盘出去。”
薛采漪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触动。
这些事情,她听母亲说过。母亲当年也很向往沈氏能够靠自己的手艺立足,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可母亲到底囿于深宅大院,将自己的一身绣工和才华埋藏,把一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最后换来一纸薄情的结局。
“夫人深谋远虑,采漪佩服。”薛采漪眼里含着真诚,重新行了个礼。
沈氏摆摆手,笑道:“别夫人夫人的了,我打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这孩子。以后叫我沈姨就好。”
“沈姨!”薛采漪从善如流,甜甜地叫了一声。
沈氏笑弯了眼,站起身,拉过她的手:“走,我带你四处瞧瞧。虽然铺子不大,但用料、做工、账目,样样都是齐整的。库房里还有些料子,你一并看看。”
这家绣坊确实不大,库房也不过方寸之地,码着几匹料子,都是一些常见的品种。
薛采漪一一看过,心里有了数。
绣坊虽然不大,但胜在位置好、账目干净。只要重新翻修一下,进一批好料子,再招两个手艺好的绣娘,就能开张了。
她正盘算着,目光瞥见库房角落的架子上,叠着一匹湖蓝色的料子。
那料子看着着实普通,颜色不算出挑,织工也不精细,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细微的瑕疵。
放在一堆鲜亮的料子里,不说毫无亮点,简直是鱼目混珠。
按理说,以沈氏的审美,不应该把这匹料子放在这里。
薛采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料子。
那料子表面看着粗糙,可摸上去却有一种异样的柔软,像是里面藏了什么别的东西。她凑近了看,隐约能看到料子的纹理之间有一些凸起,像是夹层。
她皱了皱眉,想把它拿下来仔细看看。
“采漪?”沈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看完了没有?价钱的事我们再聊聊。”
薛采漪回过神来,松开手,把那匹料子放了回去。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沈氏笑着握住薛采漪的手,笑道:“对了,采漪,你一个人打理绣坊,总得有个帮手。我身边有一个旧人,名唤巧云,我们都叫她云娘,从前在我府里管事,最懂这些布料出入和人情的打点。后来她自己出来单过了,你要是缺人,我让她来帮你?”
薛采漪眼睛一亮:“沈姨推荐的人,那自然是好的。”
沈氏笑了笑:“那改日我让她来见你。她干活利落,就是命苦,夫君去年去世了,一个人拉扯孩子。但你若是用她,也算是给她一条生路。”
……
回府之后,薛采漪算了算账。
沈氏不仅给了她一个得力的助手,还给了她一个优惠价,那价钱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看得出是真心关照她。但即便这样,加上绣坊要翻修、要进料子、要招人手,林林总总加起来,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的私房钱、嫁进国公府后攒的月例、还有季宗尧给的那张银票凑在一起,勉强够用,但也是捉襟见肘。
要不自己做点绣品赚点钱吧?
说干就干。
三月里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薛采漪搬了把椅子,和小玉一起坐在廊下绣花。
小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学着绣一朵兰花。
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薛采漪手里那只栩栩如生的蝶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姐,”小玉苦着脸,“我这绣得也太难看了吧?”
“不急,你才学了几天,能有这样已经不错了。来,你看这里,收针的时候要轻,太用力了会把布料拽皱了。”
她放下自己的绣品,拿过小玉手里的帕子,耐心地示范给她看。
阳光从屋檐斜斜地洒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神情是难得地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回廊暗处,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已驻足良久。
正是季宗尧。
他今日下值早,照例听花嬷嬷来报季思衡的事,说得还是那些家长里短,他懒懒听着。
“二少爷近日收敛多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往外跑。不过二少奶奶倒是经常外出,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个下午,也不知去了哪里……”
花嬷嬷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花嬷嬷的嘴唇动了动,“只是……不知为何,二少爷和二少奶奶至今……仍未圆房。”
这话本不该她来说。但国公府内宅没有老夫人掌事,大公子又是当家人,这些事若无人告知,便始终无人过问。
听到此话,季宗尧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不过片刻,他又眸色微沉:“花嬷嬷,你是公府的老人了,我让你关照二郎,但二郎大了,有些私事,嬷嬷不必关心。”
花嬷嬷一愣,连忙道:“是。”
“二少奶奶最近总是外出?”季宗尧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奴婢还瞧见,二少奶奶近日总是在绣东西,像是要拿出去卖。”
季宗尧眉心微蹙。
自己不才刚刚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吗?难道是因为那月例银子的事情,她未雨绸缪了?
心下思索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那院子走去。
满园春色中,她正坐在廊,穿着一件春意盎然的柳绿色褙子,神情温柔地教着她的贴身侍女绣花。
像是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一片虚无,只有她手里的细线,缠绕成一朵朵娇俏的春花。
不知何处起的风已经带来了一丝春的气息,也不知是何处起的涟漪搅动了谁万年凝固的一池春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身后的谈风轻轻提醒:“公子,该去书房了。”
他“嗯”了一声,正要离开,余光瞥见回廊另一头站着一个身影,月白色的褙子,是楚盈月。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隔着半个院子,四目相对。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季宗尧,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廊下那个低头绣花的身影,然后垂下眼,逃也似得离开了这里。
谈风有些迟疑道:“公子,表小姐……”
“无事。”季宗尧收回目光。
春色满园,所有的心事好似都在这个春日里悄然生长,仿佛只等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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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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