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布局

翌日,三月初四。

天刚蒙蒙亮,春日的晨曦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季宗尧正在刑部批阅一桩新送来的案卷,笔尖悬在纸上,还未落下,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谈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函,面色郑重。

“公子,朱寰递了消息过来,说有要事汇报,人已经在府里等着了。”

季宗尧搁下笔,目光在信函上停了一瞬。

朱寰的汇报日定在每月初五,这是隐隼司雷打不动的规矩。若无极要紧的事,不会提前。

他站起身,拿起架子上的大氅披上。

“回府。”

马车在春日的晨光中穿行,稳稳地停在国公府门前。

季宗尧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

朱寰已经等在书房外站着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季宗尧进了书房,开门见山道:“是江不渡?”

“是,公子英明,”朱寰先行一礼,然后道,“隐隼司在户部的暗桩深的江不渡的信任,昨日夜半他传了密信出来,说……要将污蔑帝师大人的罪按在淮阳侯戴大人身上。”

季宗尧神色微凛。

是了,戴崇自从知道了户部再查三年前的账之后,已经深入此案,若是让他们证据做足……

季宗尧眯了眯眼,江不渡是想减去他在朝中的左膀右臂。

可帝师案发生到现在,已经三年零一个月了。

晋平帝一直讳莫如深,甚至不顾恩师授业恩情,法不容情。

有人暗地里传言这位陛下对自己的老师太过薄情,是以没人敢去触陛下这个霉头,江不渡为什么要现在旧案重提?难道只是为了栽赃戴崇?

朱寰看着季宗尧面沉如水的神色,不敢言语。

片刻后,季宗尧开口:“还有无要紧事?”

朱寰想了想道:“其他都是些日常事务,各处的眼线都照常运转,没有异常。”

季宗尧点了点头:“好,你退下吧。”

朱寰行礼告退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季宗尧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唤了声在门外候着的谈风。

谈风进来,跪地等吩咐。

“你去通知下面办两件事。第一,去一趟采云村,把周逸的亲眷控制住,做完之后,把周逸带到暗室来。第二……”季宗尧顿了顿,“去打听下戴大人今日是否在左军都督府。如果是,请他到清风茶楼一叙。”

谈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季宗尧站在窗前,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

三月初四,也是薛采漪正式盘下那间绣坊的日子。

她和沈氏合计了一番,挑了个黄道吉日,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沈氏拿了她一口一个“沈姨”的甜劲儿,又多让了两成利。

薛采漪握着那张新鲜出炉的地契,心里那个激动啊。

可银票交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小心脏还是抽疼了一下。

那么多银子,“啪”一下就没了。

肉疼归肉疼,她很快就斗志昂扬起来了。

现在她可是东家了,她要把这一切都赚回来!

她站在绣坊二楼的雅间里,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吹面不寒杨柳风,是春天的气息。

她极目远眺,目光扫过繁华的街景。

呦,对面还有一家清风茶楼呢。

那茶楼瞧着有些气派,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往来客人络绎不绝。茶楼嘛,来来往往的都是客,喝完茶之后,不得来她的绣坊转转呐?

薛采漪越看越满意,这地段实在是太好了,她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小玉!”她冲楼下喊,“今儿阳光正好,把那批料子搬上来,我要好好看看!”

“来了来了!”小玉噔噔噔跑上楼,手里抱着一卷布。

主仆二人闹作一团,笑声从二楼窗户里飘出去,混在喧嚣里。

……

清风茶楼,二楼雅间。

季宗尧和戴崇对坐,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

季宗尧开门见山:“戴伯,今日约您过来,是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戴崇也敏锐地察觉到事态的紧急,面色凝重:“清渊请讲。”

“江不渡在户部查三年前的账,查的是帝师顾雍经手的军粮案。”季宗尧道,“但他真正要做的,不是查案,是布局。他已经准备好了伪证,要将那桩旧案扣到您头上。”

戴崇的瞳孔一缩:“什么?”

季宗尧沉声道:“他下一步的动作,应该是把您牵扯进这桩案子里来。您查得越深,他越有借口说您‘欲盖弥彰’。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您百口莫辩。”

戴崇的眉头紧皱,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清渊,”戴崇终于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已经深入此案了。我让人查了三年前军粮的调拨记录,还接触过几个当年的知情人……若他真有伪证,我怕是已经走进了他的圈套。”

季宗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所以,我们要提前布局,让其自顾不暇。”

戴崇抬眼看他:“自顾不暇?”

“他布他的局,我们布我们的局。”季宗尧放下茶盏,目光深沉,“他要栽赃您,我们可以引他自己露出马脚,乱他阵脚。不仅如此,还能顺藤摸瓜,揪出他背后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又寒了几分:“江不渡当时为了明哲保身,指认恩师,如今此举,绝不可能是为了恩师翻案。目的除了跟你我作对,还有就是……”他眼眸一沉,“他是否是那个‘欲盖弥彰’之人呢?”

戴崇沉默了很久,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清渊言之有理,老夫信你。你说怎么做,老夫就怎么做。”

两人简短地商谈完了细节,戴崇还有事,先行离去。

季宗尧推开紧闭的窗门,春风争先恐后地涌入,吹散了雅间内凝重的气氛。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茶,也欲回府,却在抬眼的瞬间停住了动作。

对面的窗口大开着,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卷布料,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丫鬟说着什么。

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眉梢眼角,均是生机勃勃,像初春挣扎着发芽,欲窥春容的枝叶。

季宗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谈风。

谈风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片刻之后,他又回到了雅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公子,属下去问了那绣坊的管事,那管事精得很,三言两语就把属下的问话搪塞了过去,说什么也不肯透露东家的身份。后来属下又去问了隔壁胭脂铺的管事,那人倒是藏不住话,说这间绣坊被一个年轻女子盘了下来,想来……就是二少奶奶。”

季宗尧眉梢微挑,实实在在露出了讶然。

她竟然盘下了一间绣坊?

季宗尧再次望向对面,她系着一条围兜,袖子挽到肘间,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矜贵和讲究,倒像个干劲十足的小掌柜。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眉目生辉。

季宗尧站在竹帘后面,静静地看着。

记忆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掠过。

第一次见她,是在锦绣坊的偏房,她低着头挑料子,狡黠的模样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第二次见她,是在淮阳侯府的赏菊宴上,她把他当成了二郎,笑眯眯地唤他“季二公子”,反应过来后,不慌不忙地向他行礼。

还有后来她进了府之后,一次两次地跟他谈条件。

府中所有人都怕他,连他从小疼到大的亲弟弟,见了他也要抖三抖,唯独她不怕。

现在,竟然还自己做起了生意,开了绣坊。

他眯了眯眼,一时竟搞不懂心底涌起的复杂情感到底为何物。

这感觉太过新奇,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到她身上,忘了移开。

谈风站在身后,看着自家公子久久未言,只是盯着二少奶奶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料想那件事情已经办完了……是否要回府提审周逸?”

季宗尧收回目光,淡淡地暼了一眼谈风。

谈风后背一紧,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沉默蔓延,谈风刚想请罪之时,头顶季宗尧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府。”

……

国公府。

一向不为人知的暗室里。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唯有头顶的天窗撒下一丝丝光亮,照得这间不大的屋子半明半暗。

周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面前,是一张太师椅。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墨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浑身上下泛着冷然之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随意而从容,仿佛不是在这暗室,而是月下品茗。

掌管国公府多年,周逸竟然不知,国公府有这样的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大公子,”他的嘴唇哆嗦着,“不知……小的犯了什么罪?”

季宗尧唇角微扬,竟是一个笑。

他素然冷面寡言,此时漾开的笑,更衬得他唇红齿白,俊美无双,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逸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还没从季宗尧的莫名的笑里面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如坠冰窖。

“江不渡,是你背后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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