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阳如此说了。
众人也不便多留,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西院离得近,李惠和很快就和两人分道扬镳了。便只剩下薛采漪和季宗尧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东院走着。
月色如水,将满地的青石板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春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带着海棠花将谢未谢时那一缕残香,直沁人沁脾。
薛采漪走在季宗尧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她看着前面季宗尧颀长的背影,深青色的直裰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薛采漪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急走两步上前,跟他并肩而行,然后微微侧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多谢兄长今夜替采漪解围。”
如蝶般的双睫安静地垂下,她等着他的回答,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那人的视线似乎游走于她全身上下,就在周遭安静地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时候,头顶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绣坊是怎么回事?”
薛采漪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兄长,这不是,想多赚点钱嘛,”她想了想,弯了弯眉眼,“您看啊,我开绣坊,有自己的进账,就不用总花公中的银子了。我赚了钱,对国公府也是有益的呀,对吧?我还能给您省一笔开支呢。”
季宗尧的目光流连在她俏丽的眉目上,闻言只是略挑眉。
薛采漪心里虽然忐忑,可不知怎的,她本能地觉得,兄长即便面若寒霜,也远比方才花厅里李惠和那张笑面虎的脸看着和善一些。
这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既惊叹于自己对他莫名的信任,也徒生了些许迷茫。
“你自己有分寸就行。”他似乎不欲多言,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薛采漪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夜风吹起他深青色的衣袍下摆,他走在月光里,像一幅宁静悠远的水墨画。
她反应过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兄长这是……同意了?
她喜上眉梢,仿佛看见金银财宝在向她招手了。
……
翌日。
天光正好。
因着季宗尧都点了头,薛采漪这次光明正大地出了门。
可她才到了绣坊门口,还没站稳,就看见阿禾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一瞧见她,急急地迎上来:“夫人!您总算来了!”
薛采漪瞧见他小脸上的惊慌之色,心里一惊,连忙问:“怎么了,绣坊出什么事了?”
阿禾把头点成拨浪鼓,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夫人,昨夜……昨夜阿禾在睡觉的时候,听见库房那边有动静。阿禾偷偷爬起来看,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里头翻来翻去……阿禾偷偷摸摸得跟了上去……”
“你跟上去了?”薛采漪大惊,“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万一那歹人手里有刀呢”
阿禾微愣,似乎是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在这里,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别担心,阿禾……很会隐藏的。我从小就在巷子里钻来钻去,没人能发现我。那人也没发现我,真的。”
薛采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作严肃道:“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料子丢了就丢了,人要是出了事,我找谁哭去?”
阿禾乖乖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补充:“可是那人……不像偷料子的。”
“什么意思?”
“做贼的不是他那样的。”阿禾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朵尖有点红,“他们不会……那种……反正就不一样。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还有……找东西?
薛采漪的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库房跑。
库房的门虚掩着,她一推开门,就愣住了。
里头一片狼藉。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料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匹散落在地上,连架子被挪动过。
薛采漪的心沉了下去。
阿禾跟在后面跑过来:“做贼的……不会像他这样翻成这样……我们都是……”
说到一半,他就噤了声,慌乱地朝薛采漪看去。
但此时的薛采漪哪里会关注这些小细节,她快步走到角落里那个位置。
果然,那匹湖蓝色的、表面普通却手感异常的料子,不见了。
除了那匹布,那人不知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不知其中哪匹是他要的,还偷走了好几匹蓝色的好料子。
薛采漪扶着墙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你要拿那匹蓝色料子你就拿走啊!
你拿走那几匹好料子做什么!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她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就被贼人这么顺走了。
薛采漪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个歹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阿禾看到她那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越发愧疚,声音也带了哭腔:“夫人,是阿禾没有管好绣坊,都是阿禾的错……您罚阿禾吧,阿禾甘愿受罚。”
薛采漪回过神来,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
“不怪你。”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拍了拍他的头,“你已经很勇敢了。那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就算你在,也拦不住他们。”
“还有啊,”她故作严肃,“不许叫我夫人了,都给我叫老了,叫我薛姐姐!”
阿禾愣愣地看着她,眼角更红了。
薛采漪站起身,心里却忍不住地想,那匹蓝色料子到底有什么玄机?沈姨把它留在库房里,是真的不知道它的秘密,还是……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户,望向对面的清风茶楼。
二楼那扇窗户半开着,竹帘半卷,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是那窗帘子的风动,说不清到底是风吹的,还是人为的。
薛采漪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内心疑点重重。
……
对面的清风茶楼上。
一贵气逼人的公子正用修长的手指端起一只青瓷茶盏把玩,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投向地上跪着的男人。
男人名叫苏羊,是江府豢养的死侍,此时他额头紧贴着地面,连抬都不敢抬,高大的身影瑟瑟发抖。
而让他如此害怕的那位公子,自是那神出鬼没的江不渡。
“蓝色的都在这里了?”江不渡看着摆在桌面上深浅不一的蓝色布料,懒洋洋地开口。
苏羊连忙答道:“是,是!回公子,都在这里了!”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那,那人舌头没了半截,而且是在神志不清地时候说的,他只说……只说当年将跟顾雍有关的物品藏在了一件蓝色绣品中,送进了云锦阁。那掌柜的不知深浅,只当是普通的料子,便收在了后院库房里。只是,不知道具体细节,也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匹……”
江不渡弯了弯眼,笑得邪魅:“你问我?”
“不、不!属下不敢!”苏羊连连磕头,“属下这就把这些料子带去地牢给那人辨认!一定帮公子找到!”
江不渡嗤笑一声:“滚吧。”
苏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江不渡的贴身察云站在一旁,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江不渡将茶盏放在桌上,缓缓道:“办事这么蠢的人,你是怎么找到的?生怕那云锦阁的新东家不知道,有人在打那批料子的主意?”
察云面色一紧,连忙跪地:“属下失职。”
江不渡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有些瘆人:“连同那倒霉的新东家一起杀了。”
察云一愣:“您是说……云锦阁的东家?”
江不渡道:“还需要我再重复?”
察云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属下这就去办。”
江不渡站起身,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拨开竹帘的一角,朝对面的云锦阁望去。
对面绣坊的门口,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正站在日光下跟匠人说话。她眉飞色舞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整个人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江不渡挑了一下眉,眼底浮现出一层浅淡的笑意。
“慢着,”他忽然开口,“不用杀了。”
察云一愣,抬起眼:“公子?”
“我改主意了。如此好用的一把刀,现在杀了岂不可惜?”
那姑娘似乎有所察觉,亮丽的眸子望向此间。
江不渡放下竹帘,转回身,慢悠悠地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
“适才那蠢货说,云锦阁新换了个女东家,附近还有府兵把手,仓皇之下才留下了那么大的痕迹?”他抬起眼,“那府兵是季宗尧的人?”
察云道:“应该是。苏羊也说此举打草惊蛇,可那些府兵不是等闲之辈,且都隐在暗处,他一开始竟完全没有发现。”
“有意思。”江不渡眯了眯眼:“你说,季宗尧对这个弟媳这么上心做什么?”
察云想了想:“据说季大人今日也没去上朝。公子,要不要属下查一查……”
“不必。”江不渡摆了摆手,“查什么?他越是上心,我越觉得有趣。要是我们能扳倒戴崇,砍去他的左膀右臂,他应该更没心情上朝了。”
窗外春光明媚,鸟雀啁啾。
江不渡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是了,你适才说,那周逸有急事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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