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这是薛采漪意识汇拢时的第一个念头。
她眉心紧锁,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睫毛颤了颤,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室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边趴着个人。
修长的眉,浓密的睫,下颌线条利落,正是季思衡。
他伏在床沿上睡着了,如此安静的模样,恍惚间有他兄长的影子。
薛采漪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失望。
晕过去之前,她好似看到了一张焦急而无措的脸。
是错觉吧?
他怎么可能会如此?也更加不会守在她身边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薛采漪的动静,季思衡猛地惊醒,看清楚她如玉的面容后,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你醒了?!”
薛采漪“嗯”了一声,试图动动身子,可她才挪了半寸,腹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季思衡急了,一双手虚虚地按在她肩膀上,又不敢用力,“是不是伤口疼?谈云!快去把刘院判叫过来!”
门外传来谈云应声的动静,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薛采漪缓过那阵痛,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季思衡脸上。
这样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的样子,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季二公子吗?
薛采漪心下微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季思衡的声音也哑,“你被兄长抱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差点……”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完。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跳,映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薛采漪一直等着他的后话,而季思衡却垂下眼,似乎不忍再说。
今日的季思衡话格外少,少得有些不正常。
薛采漪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兄长他……”
异口同声地,季思衡也忽然开口:“对不起……”
薛采漪有些错愕,看着对面人怅然的神情和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莫不是这家伙今日喝了酒没醒吧……还是说,她还在梦里?
季思衡声音低沉:“若是我没带那花娘回来,你也不会气得出门,也就不会遇到贼人了,如果不是兄长正好路过……总之,都是我混账。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二婶母说得对,我除了闯祸,一无是处。”
薛采漪眨巴眨巴眼睛:他是这么认为的吗……还有怎么变成她遇到贼人,兄长正好路过了?
眼看着季思衡越说越急,还作势要打自己,薛采漪顾不上疼痛,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你想的这样!”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那花娘的事情,虽说源头在他,但说到底,她出门去追周逸,后面挡在季宗尧身前,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掌下的触感变了。
他的手腕很烫。隔着薄薄的衣袖,她能感觉到他手腕上脉搏急促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敲在她的指尖上。
她指尖蜷缩,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季思衡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而滚烫,将她的手指整个包裹在里面。
烛光下,他的眼睛倒映着她的影子,亮得惊人。
他正要说点什么,薛采漪却忽然抽回了手。
“兄长呢?”她别开眼,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却又不自在地加上了一句,“兄长救了我……总得跟他道句谢。”
季思衡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神色黯淡了一瞬。
“兄长……在祠堂罚跪。”
薛采漪皱了皱眉:“罚跪?”
“是。”季思衡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我酒醒了之后,听说你受了伤,急急忙忙往这边赶。到了之后才知道,兄长和三姑母在厅堂里吵起来了。月表妹一直在哭,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后来……兄长自请去祠堂罚跪。这两天皆是如此,他下值回来便直奔祠堂,谁劝都没有用。”
薛采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疑云更深。
要说因着自己受伤的事罚跪,总不至于吧?三姑母再糊涂,也不会为了她这个“外人”去罚自己的亲侄子。
她在心里飞速地转了一圈,斟酌着词句:“兄长……没跟你说是因为什么?”
季思衡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兄长他……定是为了我顶了罪。”
薛采漪抽了抽嘴角。
肯定不是。
这中间弯弯绕绕的水深着呢,她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直觉告诉她,这事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正想着,刘院判拎着药箱急匆匆地赶到了。
一番望闻问切后,刘院判直起身,捋了捋胡须:“二少奶奶本不是致命伤,只是流血过多,伤了元气。接下来好好静养,按时服药,莫要操劳,月余便无大碍了。”
季思衡连连道谢,亲自送了太医出门。
等他回来的时候,薛采漪正望着窗外出神。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流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清冷的光。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得连他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他不忍打扰,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良久,薛采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她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季思衡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好。”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薛采漪靠在枕上,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声唤道:“小玉。”
门帘一动,小玉快步走了进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肿得像两颗大核桃,一看就是哭了好几次了。
薛采漪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傻丫头,太医不是说了我没事吗?”
小玉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眼角却还是泛着泪光。
薛采漪没有安慰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想去一趟祠堂。”
小玉瞪大了眼:“小姐?您重伤未愈呀!”
薛采漪却不做解释,只道:“你帮我盯着这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出去了。”
看着自家小姐的神情,小玉知道劝不动,只能点了点头:“那您一定要多穿点衣服。虽说快要入夏了,可夜里还是凉。您又是伤着的人,千万不能受了风。”
薛采漪弯了弯唇角,伸手刮了一下小玉的鼻子:“快入夏了说怕着凉,也就你了。”
说归说,她还是乖乖地让小玉帮她披上一件加厚的披风,才扶着床沿慢慢下了地。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咬着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月色很好,将满院的青石板照得泛着清冷的光。
薛采漪踩着溶溶月色,一步一步朝祠堂走去。
……
祠堂里,明烛高悬,终年不灭。
一排排长明灯在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开,烛火跳动间,将高台上那些牌位映得忽明忽暗。最上头是第一代国公爷的牌位,往下是嫡系子孙的,一排排的,像是一棵沉默而苍老的家谱树。
夜风从未关的窗户涌入,吹动了烛光。于是高台上那些牌位便开始在光影之下晃动,一场恍惚的旧梦轮回。
季宗尧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
在少时的记忆中,除了逢年过节的祭祀,他来祠堂的极少。
倒是季思衡,三天一小罚,五天一大罚,祠堂简直是季思衡的第二个卧房。
父亲偏疼他些,即使知道他从不规规矩矩地跪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二岁那年,是季宗尧记忆中唯一一次被父亲责罚。
那年,他因为和江不渡贪玩马球误了老师顾雍的课,被父亲知晓了,父亲勃然大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愤怒、失望,还有一种他那时无法读懂的哀伤和悲痛。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打个马球为什么父亲会如此生气,明明弟弟经常去。
可他不敢问,在父亲的斥责中,他止住了泪,也止住了自己的情绪。
不论酷暑炎夏,风雪寒冬,都端坐于书案之前,那一场马球,仿佛是他人生总最后的肆意。
他抬头,望着高台上那两方最下面的牌位。
父亲。母亲。
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一双温暖的手,一个在烛光下温柔的侧影。他努力记住,可那些画面还是像水中的倒影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十三岁那年,不知是不是自己已经达到了父亲的期许,父亲也追随母亲而去。
父母离去之后,再也没有人挡在他面前。
他一个人扛着国公府,一个人护着弟弟,一个人在朝堂的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
他早已习惯。
直到……
季宗尧闭上眼。
那只藕色的蝶翩跹入梦,就这样悄然立于他身前,替他挡住了那一剑。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柔软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身影在刀光里却像是铜墙铁壁。
门“吱呀”一声响了。
季宗尧睁开眼,转过头。
月光倾斜,一道倩影亭亭玉立,带来了院中不知名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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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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