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梅子

漫长的午后,薛采漪都沉浸在云娘带来的好消息中。

丰湖绣娘节!织造局督办!一年官绣的订单!

薛采漪越想越开心,恨不得立刻冲到绣坊去准备要参加绣娘会的绣品。

可惜没办法。

小玉自从昨天她的伤口渗血之后,一步都不让她走了。

百无聊赖之下,薛采漪只好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小姐,”小玉端了药进来,看到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喝完药奴婢推您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薛采漪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能不喝吗?”

“不行哦。”

薛采漪绝望地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喝了一半,苦得她舌根都在发麻。

“另一半等会喝吧,让我缓缓,太苦了!”

小玉无奈,接过药碗,又递了一杯温水给她漱口。

然后又把软榻搬到了院子里,垫了两层厚褥子,又搭了遮阳的薄纱,把她舒舒服服地安置了上去。

暮春的风暖融融的,带着花草将谢未谢时那一缕残香,花瓣委地成泥,枝头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红。可树叶却愈发浓绿了,满眼望去,郁郁葱葱的,倒是比花开的时节多了几分沉静的美。

薛采漪躺了片刻,舒服得骨头都要酥了。她随口问了一句:“难得这么安静,季思衡不在?”

小玉在廊下晾晒刚洗好的帕子,闻言回头笑道:“二公子说您要静养,怕打扰您,搬到东跨院去住了。”

薛采漪:“……”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听话?

她撇了撇嘴,没再多问。

季思衡不在她跟前晃悠,她乐得清净。

小玉把晒好的帕子挂好,又端了一碟新摘的枇杷放在她手边:“小姐,您要的《绣花图谱》奴婢给您找出来了。还有您上回没看完的话本子,也都带着呢。”

薛采漪“嗯”了一声,随手拿过那本话本子,翻了翻,又觉得兴致缺缺。她把话本子放在一旁,闭上眼睛,在暖洋洋的午后日光下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薄纱洒下来,在身上落了一层温热的金色。鸟鸣远远近近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地漂,不知去往何方。

就在意识混沌之际,有人踏入了院子。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可她还是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一股松木香气涌入鼻腔,清冽而沉稳,她那原本就混沌的灵台被那气息裹着,愈发昏昏欲睡。

是谁?

为什么眼睛睁不开?

是鬼打墙?

她感到一阵无力,身体像是被什么温暖的力量按住了,动弹不得。

“怎么只喝了一半?”朦胧的男声轻轻响起,低沉而微哑,声音熟悉。

“二少奶奶嫌药苦。”另一个声音回话,恭敬而温和,“每次都要哄半天才肯喝完。今儿喝了一半就放下,说是等会儿再喝,这一等就忘了。”

那人“嗯”了一声,说:“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了,但那人没走。

微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那触感落在她的额间,痒痒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哐当”一声,是花盆被谁碰倒的声音。

那阵气息陡然远去了。

薛采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绿意。绿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她的脸上。

薛采漪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回廊空无一人,院子里只有她自己。

那盆被碰倒的花盆斜歪在墙根,一只花猫蹲在旁边,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

是……做梦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小玉?”她扬声唤道。

“哎,小姐!”小玉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未完成的绣品,“您醒了?您方才睡着了呢。”

薛采漪看着小玉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本话本子,又看了看绿意盎然的院子,摇了摇头。

大概是……做梦吧。

到了晚间,天色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将最后一抹残阳吞得干干净净。

小玉怕她淋着,连忙把软榻挪到了廊下的回廊处。

果然,没过一会,雨就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紧接着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丝丝密密的雨幕,从天际直直地垂落下来。

雨送黄昏花易落,那些原本就颤颤巍巍挂在枝头的残花,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纷纷坠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薛采漪靠在软榻上,望着那晶莹的雨丝出神,思绪像是那雨丝一样,飘飘忽忽的,没有着落。

突然,视线内出现了一道娉婷的身影。

她回过神来,眯着眼望过去。

只见楚盈月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裳,俏生生地站在雨中。她没有带丫鬟,就这样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隔着茫茫雨幕望着她。

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她鹅黄色的裙摆,她也浑然不觉。

薛采漪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个月表妹人还怪好的呢,一天来看她两次。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表妹?怎么站在雨里?快进来!”

楚盈月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莲步轻移,走进回廊。她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表嫂。”她的声音低沉,神色有些寥寥。

薛采漪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没有多问,只道:“进屋说吧。”

她让小玉把她扶进了屋里,又屏退了下人,示意楚盈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吧,表妹。”薛采漪靠在床头,声音温和,“是有什么事情吗?”

楚盈月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绞着那方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帕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表嫂……身子怎么样了?”

薛采漪笑了笑:“好多了,太医说静养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楚盈月点了点头,又是好一阵沉默。

薛采漪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也不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终于,楚盈月抬起头来,像是鼓足了勇气:“表嫂,我一直……很喜欢大表哥。”

薛采漪的反应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表妹为何跟我说这个?”

楚盈月却笑了,那笑容里带几分苦涩:“表嫂就当……听个故事吧。”

小时候的楚盈月,是很幸福的。

爹爹和娘亲恩爱,杭州府宁静悠远,没有那些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事情。她寄情书画,在闺阁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找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子。

那个时候,季文畴还在世。

是以母亲每年都会带她进京,小时候的她,在京师没有伙伴,年纪差不多的,只有两个表哥。

两个表哥一个动一个静,所以季思衡小时候跟她玩得比较多,但总爱欺负她,揪她辫子、藏她手帕、拿毛毛虫吓她,每次都要把她惹哭了才罢休。

可季宗尧不一样。

季宗尧一天到晚不是在学堂就是在书房,偶尔碰到她,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叫一声“表妹”,然后就走了。

可楚盈月偏偏就喜欢他那样的沉静稳重。

小时候她以为是崇拜。直到她渐渐长大,才明白那是什么。

后来爹爹去世了,叔伯们争爵位争得乌烟瘴气,她和母亲在那府里一日比一日难捱。那时候季宗尧来信,说要把她和母亲一起接到京师国公府来。她捧着那封信,在灯下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心里全是欢喜。

她以为,来到京师,来到他身边,一切就会变好的。

可事实却不尽如人意。

楚盈月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她望着窗外延绵不绝的雨丝,像望着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心思,苦笑了一下:“表嫂,你真的爱二表哥吗?如果不是,又为什么会嫁给他呢?”

楚盈月知道季宗尧看她的眼神,跟看薛采漪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可在这偌大的府邸,她找不到出口,兜兜转转,还是往这边来了。

薛采漪望着似愁绪般延绵不绝的雨丝,摇了摇头,只是说:“我当时没得选。”

楚盈月苦笑着低下了头。

“不过,”薛采漪话锋一转,眼睛亮亮的,“若困于此处,便从彼处找寻。”

楚盈月面露不解。

薛采漪坐直了身子,笑盈盈地看着她,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月表妹,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绣坊呀?”

楚盈月愣住了:“什么?”

“我说,”薛采漪眨了眨眼,“你与其每天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不如跟我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我绣坊缺人手,你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帮我画绣花样子,怎么样?”

楚盈月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薛采漪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楚盈月走后,小玉从边上探出头来,一脸好奇:“小姐,表小姐真的会来咱们绣坊吗?”

薛采漪靠在枕头上,懒洋洋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小姐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

小玉揉了揉脑袋,嘟着嘴:“那您还问?”

“我这不是……”薛采漪歪了歪头,“给人一个念想嘛。她需要有些事情可以盼着、忙着、想着,整天想那些没影的事,人不就废了么?”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姐,该喝药了!”她转身往外跑,“我去给您端药!”

“哎!”薛采漪连忙喊她,“你这丫头,伺机报复是不是!那药太苦了,我能不能不喝啊!”

抗议无效。因为端碗进来的不是小玉,而是花嬷嬷。

花嬷嬷端着药碗,神情恭敬。

药碗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碟,碟子里是一颗蜜渍的梅子,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薛采漪愣了一下:“花嬷嬷,你倒是贴心。”

花嬷嬷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二少奶奶快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薛采漪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连忙抓起那颗蜜饯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将那阵苦涩压了下去。

她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花嬷嬷,你比小玉懂我。小玉那个死丫头,每次都只给我倒杯白水,那能解什么苦啊。以后天天给我备一颗蜜饯呗?”

花嬷嬷垂着眼,嘴角那抹笑纹深了几分:“二少奶奶喜欢就好。”

薛采漪含着那颗蜜饯,靠在枕头上。

甜甜的,酸酸的,好像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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