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念棠

当季思衡的贴身侍卫谈云又一次出现在刑部门口的时候,季宗尧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搁下墨笔,抬起头,目光穿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冷冷地落在门口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上。

“又怎么了?”

谈云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在整理案卷的几位刑部官员,才诺诺地开口。

“大公子……二公子昨夜淋了雨,发了高烧。”

季宗尧心下一沉,随即站起身。

“谈风,”他唤道,“带上案卷,回府。”

谈风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卷宗。

季宗尧朝刑部的几位官员示意后,大步走出了大门,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外面早已是天寒地冻。

却没下雪,只有从昨夜连绵过来的一场冬雨。

季宗尧眉心皱了皱,问谈云道:“请大夫了吗?”

“回大公子,请了的。”谈云喘着气,“大夫正在看诊,因是冬日里,情况紧急,小的才斗胆来扰了公子。”

季宗尧“嗯”了一声,又问:“发生了什么事?”

谈云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却说昨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到了夜里,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倾盆大雨。

连绵的雨丝从天际垂落,像无数条银色的线。

薛采漪站在窗前,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叹了口气:“父亲的老毛病怕是又要犯了。”

她父亲薛承泽有腿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往年都是母亲在世时替他热敷、按摩,如今母亲不在了,自己也出嫁了,也不知道那余氏会不会好好照顾他。

薛采漪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正在整理炭盆的小玉:“我记得兄长上次送的新婚贺礼里还有一条灰鼠皮的褥子。等雨停了,找个小厮送去家里吧。再让厨房包一包阿胶,一并带过去。”

小玉应了声“是”,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姑爷也还在外头呢。”

季思衡早上出门的时候说看到她的脸就烦,要去千春楼净化净化眼睛。外头雨这么大,也不知道带没带伞。

薛采漪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推开窗户的一角,接住了几滴冰凉的雨丝。雨水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凉丝丝的。

“季思衡这种风雨无阻的精神,”她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淡淡的,“值得我们学习。”

小玉:“……”

她是这个意思吗?

薛采漪关上窗户,转身向内走了两步,想了想,道:“这样的风雨交加,他应该是不回来了。跟丫鬟和嬷嬷们说,院门紧闭,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

夜半时分,暴雨倾巢而下,简直比夏天的雷暴雨还要大。

薛采漪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怀里揣着一只热乎乎的汤婆子,睡得正香甜。

而此时,院门外,有一个人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季思衡是亥时回来的。

他在本来也想在千春楼过夜,那知道那花娘身上不爽利,干不成那事了。

虽然不能过夜,那花娘的嘴甜却得很,一个劲地夸他腰间的玉坠子好看。

季思衡一时兴起,又记恨着早上被薛采漪气的窝囊,便对谈云说:“你去,拿我的帖子到我常去的那家玉石铺子,把最新到的几块和田玉料都给我买回来。”

谈云迟疑:“二公子,天都黑了,眼看要下雨……”

季思衡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醉醺醺地呵斥道:“让你去就去!本少爷送人东西还要挑时辰?”

谈云无奈领命而去。

没过一会,外面果然飘起了雨丝,季思衡看了眼天色,想着雨不大,于是醉醺醺地往回赶。

谁知道半路上雨越下越大,他的马受了惊,跑偏了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方向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也不敢声张,怕被兄长看见了又要责骂,只能赶紧往自己院子跑。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院门前,抬手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开门!是我!”

也是没有丝毫回应。

雨太大了,哗哗地响,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传不到里面去。

季思衡慌了,酒醒了大半。他绕过院墙,想从侧门进去。侧门居然也锁着。

他想翻墙,可喝了太多酒,手脚发软,试了两回都摔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最后,他只好站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

雨越下越大,他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打架。

他就这样在雨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守夜的婆子起夜时隐约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披着衣裳出来查看,才发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认出是谁后,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开了门,又是灌热汤,又是烧热水,又是请大夫,整个院子被闹得鸡飞狗跳。

而内室里的薛采漪睡得香甜,直到第二天,看着脸色惨白的季思衡,好悬没笑出声来。

活了个该。

……

季宗尧下了马车便大步流星地朝东院二房这边走来。

院子里乌泱泱的站了一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出大事了”的表情。

在他遥远的童年记忆里,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季宗尧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穿过人群,走进内室。

季思衡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看着虚弱至极。

看到兄长的一刹那,难得红了眼眶。

“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薛采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大不小了,惯会装委屈!若不是他昨日非要出去喝花酒又不想让兄长知道,何至于此?

季宗尧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胞弟,没有说话。

他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胞弟,自小就好动、调皮、不服管教。父亲在世时,对他比对季宗尧宽容得多,从不舍得打骂,甚至连重话都很少说。

为什么呢?

因为父亲说,胞弟长得像母亲。

那个在生弟弟时难产而去的母亲。

于是父亲含着泪,为他取了名字和日后的字。

季思衡,字念棠。

思衡念棠,思念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后,在季宗尧十三岁那年,追随母亲而去。

季宗尧其实早就记不得母亲的长相了。她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呢?

只记得遥远的记忆里,那股萦绕鼻腔的海棠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父亲走的那年,季宗尧十三岁。从那之后,他便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国公府,扛起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扛起了所有的责任和压力。

父亲对他严苛,也逼他戒掉了自己的情绪。

不许哭,不许软弱,不许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

他做到了。

可是此刻,看着胞弟这样躺在床上,看着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苍白如纸,他的内心忽然涌上一股后怕。

后怕之后,是汹涌而来的久违的怒意。

那怒意不是冲着胞弟的,而是冲着那个站在一旁、面上漫不经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子。

季宗尧声音沉声吩咐了大夫,然后看向薛采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你跟我来。”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屋子。

薛采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衣袍的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子。

应该是方才从刑部赶回来时脚步匆匆溅上的。

他这样一个一丝不苟的人,衣裳上有泥点子,可见有多着急。

薛采漪知道,季宗尧此刻虽然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他应该是非常生气了。

她脑瓜子飞快转动,抬脚跟了上去。

……

书房。

这是薛采漪第一次进到季宗尧的私人空间。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心里微微一惊。

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紫檀木的书桌上光洁如镜。墙上挂着一幅字——“克己慎独”。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薛采漪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那位便宜夫君的屋子,金银玉器堆得到处都是,名画古玩胡乱挂着挂着。

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正发愣,耳边传来一声不满地轻咳。

季宗尧坐在书案后面,正淡淡地看着她。

薛采漪回过神来,连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好。

季宗尧没有让她坐,她也就没有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季宗尧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你既嫁到了季家,便要把自己当成季家的宗妇,做好季思衡的妻子。”

薛采漪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夫君近日总是流连醉仙楼,弟媳以为……他昨日也会留宿在那里。”薛采漪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弟媳也想管好夫君,奈何弟媳初来乍到,众人不服。兄长也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兄长所言,恕弟媳实难从命。”

她嘴上虽然恭敬,但藏不住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屑。

季宗尧看出来了,他的眉头缓缓锁紧,眼神冷了几分。

“怎么,你既想攀高枝,又想做甩手掌柜?”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好听。

薛采漪也不恼她抬起头,看着季宗尧,不卑不亢地开口:“兄长让我管,可我手里没有掌家大权,怎么管?”

季宗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薛采漪握紧拳头,回望季宗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可是太深太沉,总觉得要把人全都吸进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慌。

于是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面上却倔强得不肯认输。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地游移。

细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嘴唇……

薛采漪的目光落在那双薄唇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乱看,脸颊微微一热。

可就在她移回目光的那一瞬间,那双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好。”

薛采漪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他。

季宗尧已经移开了目光,

薛采漪呆立了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恭敬地行了个礼。

然后,她转身出了屋子。

走出书房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薛采漪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管家权。

就这样拿到了?

可她也知道,权倾朝野的季宗尧绝没有这么好心,他在是试探,亦在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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