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盈一整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反而清醒了。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煎饼的大叔在吆喝。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搜索了三条新闻。
“建安路案”
“双子塔 昨晚”
“女子被杀”
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了“南城公安”,官微最新的一条更新还是昨天下午的防诈骗宣传。
也对。案子刚发生几个小时,怎么可能这么快上新闻。
陈朝盈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不疼了,但脑子里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还在。像一块被人硬塞进来的拼图,和她的其他记忆格格不入,却怎么都甩不掉。
她记得那间屋子的样子。
灰色水泥墙,没有粉刷。地上铺着透明的塑料布,踩上去会发出窸窣的响声。天花板上挂着一盏临时拉的灯泡,光线发蓝,照得人的皮肤像死人一样白。
她记得自己跪在塑料布上,膝盖硌得生疼。
她记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是热——大量的、滚烫的液体从脖子里涌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她记得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她记得倒下的时候,脸贴在那层塑料布上,闻到了塑料的化学味道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记得视野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看到的是那双鞋。
黑色皮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带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陈朝盈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在翻涌。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黑眼圈深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
“你疯了。”她对着镜子说,“那些都是幻觉。你没有去过那间屋子。你没有被人割喉。你活得好好的。”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她,眼神空洞。
“你没有去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手机突然响了。
她吓了一跳,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喂?”
“陈朝盈?我是陆延。昨晚那个刑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记得。”
“今天需要你来一趟刑警队,做个正式笔录。方便吗?”
“方便。”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又后悔了。她应该说不方便的,她应该请假的,她应该离这件事越远越好。
“那好,九点,我发地址给你。”
“等一下。”陈朝盈叫住他,“那个……死者,确认身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确认了。来队里再说。”
挂断电话,陈朝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她用了二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三十秒,最终从鞋架上拿了一双平底鞋换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但她知道,如果不去,她脑子里那些画面永远都不会消失。
……
南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在一条老街上,门口两棵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大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还裂了缝。
陈朝盈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五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每个人走路都带风,好像永远在赶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有一个值班台,台后面的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找谁?”
“陆延。他让我来的。”
“陆队啊。三楼左转第二间。”
她道了谢,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贴着各种宣传海报——扫黑除恶、反电信诈骗、禁毒——红底白字,醒目得刺眼。
三楼左转第二间,门上的牌子写着“重案大队”。
门开着。
陆延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疤痕。
“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坐。”
陈朝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喝水吗?”
“不用,谢谢。”
陆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到新的一页。
“那就开始吧。昨晚的事情,从头说。你在哪个公司上班?”
“盛恒咨询,在建安路双子塔A座23楼。”
“几点下的班?”
“本来是七点就能走的,但是有个报告没改完,就一直加到……”她想了想,“差不多十一点四十。”
“你报警的时间是23:51。也就是说,你从工位到窗边,再到报警,中间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你做了什么?”
“我走到窗边透气,看到了对面楼的情况,然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报了警。”
“犹豫什么?”
陈朝盈愣了一下。“我怕是我看错了。万一是人家在搬东西或者干什么呢?我不想报假警。”
陆延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我报了警,等电梯,进了电梯。然后头突然特别疼,就……晕过去了。”
“你说你在电梯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再说一遍,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陈朝盈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男声女声?”
“女声。很年轻。在哭。”
“你认识这个声音吗?”
“不认识。从来没听过。”
陆延放下笔,看着她。
“陈朝盈,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请你尽量回答。”
她点点头。
“你说你在电梯里‘听到’了那个声音。你确定是‘听到’的吗?不是‘想到’的?”
这个问题让她僵住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几秒的感觉。不是听到——耳朵里没有声音。但也不是想到——她没有主动去想任何东西。那个声音是自己出现的,像是有人直接把一段录音塞进了她的大脑里。
“不是听到。”她最终说,“是……脑子里直接有的。”
陆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那第二个问题。除了这个声音,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出现其他的东西?比如画面?”
陈朝盈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有。”
“什么画面?”
她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我说?”
“确定。”
“那间屋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灰色水泥墙,没有粉刷。地上铺着透明的塑料布。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灯泡发蓝光。”
陆延的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变了。
“继续说。”
“我跪在塑料布上。膝盖很疼。然后有人站在我身后,举起了什么东西。脖子上一凉,然后很热。有很多血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倒在地上,脸贴着塑料布。闻到了塑料的味道和铁锈味。然后视野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看到的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
“一双鞋。黑色皮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带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陆延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
“你描述的那间屋子,和我们勘查的现场一致。”陆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塑料布、灯泡的位置、死者的姿态——都对得上。”
陈朝盈的脸色更白了。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陆延说,“死者最后看到的,不是凶手的鞋。”
她愣住了。
“根据尸检,死者的致命伤在颈部右侧,颈动脉和颈静脉全部断裂。这种伤势会导致大脑供血迅速中断,失去意识的时间在三到五秒之间。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视线方向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向上看的。不是向下。”
陈朝盈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你说的‘最后看到一双鞋’——如果这是真的,那说明你看到的不是死者的视角。”陆延的声音变得很轻,“而是凶手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从凶手的角度看到了死者跪在地上。你从凶手的角度举起了刀。你从凶手的角度低头,看到了自己的鞋。”
陆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陈朝盈,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的边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东西,我不想的——”
她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泣。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脖子还会隐隐作痛。好像那把刀真的割开过她的喉咙。
陆延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等她哭完。
大概过了三分钟,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不用道歉。”陆延转过身,“我相信你说的。”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信?”
“你描述的那些细节,没有对外公布过。塑料布、灯泡的颜色、死者跪着的姿态——这些只有办案人员才知道。你不可能从别的地方得到这些信息。”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就是凶手,在故意演戏。”
陈朝盈猛地摇头。
“我知道你不是。”陆延说,“因为你报警的时间是23:51,而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在22:30到23:30之间。如果你在23:51报警,你不可能在那之前赶到现场杀人。两地之间的距离是五十米直线,但实际走过去要绕路,至少十分钟。时间对不上。”
“第二种可能——”
他看着她。
“你确实有某种……我们暂时无法解释的能力。”
陈朝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陆延说。
“什么忙?”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生活照,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大学门口笑。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普普通通。
“这是死者。沈雨桐,二十二岁,南城师范大学大三学生。”
陈朝盈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就是她。
脑子里那个声音的主人。
那个在哭、在求饶、在被割开喉咙的女孩。
“你刚才说你还能看到别的画面吗?任何关于凶手的细节——身高、体型、衣服、声音——什么都行。”
陈朝盈闭上眼睛。
那间屋子又出现了。
她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凶手站在她身后——不,站在死者身后。从那个角度往上看,能看到什么?
天花板。灯泡。凶手的下巴?
不,看不清。光线是从上往下的,凶手的脸在阴影里。
但有一个细节。
凶手举起刀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手表。”她睁开眼睛,“凶手戴着手表。在右手腕上。”
“右手腕?”陆延皱眉,“大部分人戴左手。”
“是右手。而且是那种金属表带的,很亮。在灯光下反光。”
陆延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吗?”
“身高……”她努力比划,“从我的角度——从死者的角度往上看,凶手比我高很多。死者一米六左右,凶手至少一米七五以上。”
“男的?”
“不确定。但力气很大,一只手就控制住了死者。应该是男的。”
陆延记完了,放下笔。
“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这个……能力。以前出现过吗?”
陈朝盈摇头。“从来没有。昨晚是第一次。”
“有什么触发条件吗?比如看到了什么特定的东西?”
“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头疼,然后那些画面就出现了。”
陆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会联系你。”
陈朝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陆警官。”
“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沈雨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延看了她一眼,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师范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成绩中上,没有不良记录。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兼职老师,教小学生作文。上周五下班后失联,室友报了警。”
他把纸放回去。
“普通的女孩。普通的。和你我一样。”
陈朝盈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女孩在笑。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无法把这个笑容和昨晚那个声音联系在一起。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两样东西在她心里会永远绑在一起。
“我走了。”她说。
“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走出刑警队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门口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
她掏出手机,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然后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站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个女孩笑得很开心。
她才二十二岁。
……
陆延在陈朝盈走后,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
他把刚才的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某些地方画了圈。
右手腕的手表。
身高一米七五以上。
男性。
黑色皮鞋,右脚鞋带上有污渍。
这些信息如果属实,会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很多。
但问题在于——这些东西不能作为证据。
“我脑子里看到的”——这种话在法庭上连屁用都没有。
他需要物证。
陆延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的分机号。
“老张,现场那双鞋印提取到了吗?”
“提取到了,但不完整。塑料布上只有死者的脚印,凶手的没有。凶手很小心,可能穿了鞋套。”
“那塑料布边缘呢?门口附近?”
“门口有一枚不太清晰的鞋印,正在做比对。”
“重点看鞋底纹路,给我锁定品牌和型号。”
“行。”
挂掉电话,陆延又翻到陈朝盈说的另一个细节——右手腕的手表。
如果凶手是右利手,戴右手表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特征,可以用来排查。
他打开电脑,调出建安路双子塔B座昨晚的监控录像。
B座的安保系统比较落后,大堂只有一个摄像头,十六楼走廊的摄像头坏了半年了没人修。
但大堂的摄像头拍到了进出的人员。
陆延把时间范围设置在18:00到次日01:00之间,开始逐个排查。
这个时间段进出B座的人不多。大部分公司五六点就下班了,八点以后基本没人。
他数了数,总共十二个人。
其中八个是B座公司的员工,有门禁卡记录,身份明确。
剩下四个是访客,登记了姓名和电话。
陆延把这四个人的信息记下来,然后拿起电话,准备让同事去做背景调查。
电话还没拨出去,他的手机响了。
“陆队,有新发现。”电话那头是老张,声音有点兴奋,“鞋印比对出来了。是‘红翼’的一个工装鞋系列,这个系列的鞋底纹路很特殊,市面上不多。我已经让人去查全市的销售记录了。”
“好。继续。”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死者衣服上提取到了几根纤维,不是她身上衣服的。正在做成分分析。”
“大概什么时候出结果?”
“最快今晚。”
“辛苦了。”
陆延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沈雨桐的照片。
二十二岁。师范大学。兼职老师。
和那个叫陈朝盈的女人一样,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陈朝盈刚才哭的样子。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想要逃离却又被什么东西拽住的挣扎,也不是装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嫌疑人演戏,见过太多证人在法庭上撒谎。
但陈朝盈不是。
她真的看到了那些东西。
问题是——
她是怎么看到的?
陆延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个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推到一边。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凶手。
至于那个女人的秘密——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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