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侵

陈朝盈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不是普通的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但那根稻草也在往下沉。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睁开眼睛——能看到。但看到的只有黑暗。

纯粹的黑。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和之前沈雨桐的声音一样,但这次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

“……我不想死。”

声音很轻,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陈朝盈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你是谁?”她想问,但嘴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了这三个字。

但那个声音听到了。

“我叫……周海。我是这里的保安。”

保安。这个男人是这片废弃工业园区的保安。

“谁杀了你?”

沉默了很久。

“……没看清。他从后面来的。我只听到脚步声,然后头上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又是沉默。

“灯。那盏灯在晃。我看到灯在晃。然后有一只手……在翻我的口袋。他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我口袋里只有烟和打火机。还有……一张门禁卡。旧厂区的门禁卡。早就过期了,我一直没扔。”

陈朝盈的大脑飞速运转。凶手在找一张门禁卡?一张过期了没扔的门禁卡?

“你认识凶手吗?见过他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最近半个月,我值夜班的时候,好几次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我以为是小偷,去看过,但门锁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没有报警?”

“报过。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可能是电路问题,让我别大惊小怪。”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了,像是电量耗尽的收音机。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突然问。

“陈朝盈。”

“陈朝盈……”他重复了一遍,“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吗?”

“能。”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老婆……她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拿药。我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月的钱给她……”

声音越来越小了。

“求求你……告诉她……钱在床垫下面的铁盒子里……密码是她生日……”

“我会的。”陈朝盈说。

“谢谢……”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朝盈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血压正常了。”

“瞳孔反应正常。”

“她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小手电筒照她的眼睛。

“陈朝盈?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眨了眨眼睛,喉咙干得像砂纸。

“这是……哪?”

“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在现场晕倒了,被送到这里来的。”

医院。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偏过头,看到陆延站在床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夹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血。周海的血。

“你昏迷了四个小时。”陆延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痛。”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一些。

“又看到了?”陆延问。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

“这次是谁?”

“死者。周海。他说他是这片工业园区的保安。”

陆延的表情变了。

“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凶手从后面袭击了他。他没看清是谁。但他说,最近半个月,他好几次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他报过警,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是电路问题。”

陆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凶手在翻他的口袋。在找什么东西。他口袋里只有烟、打火机和一张门禁卡。旧厂区的门禁卡,早就过期了。”

“门禁卡?”陆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凶手杀了人,翻口袋,就是为了找一张过期的门禁卡?”

“周海是这么说的。”

“还有别的吗?”

陈朝盈犹豫了一下。

“他让我转告他妻子……钱在床垫下面的铁盒子里,密码是她生日。”

陆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人转告。”

他转身要走,陈朝盈叫住了他。

“陆警官。”

“嗯?”

“他说……凶手不是第一次去那里。他最近半个月,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

陆延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的意思是——那间厂房,可能是一个固定的地点。凶手可能在那里做过什么事,或者藏过什么东西。”

“周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灭口了。”陈朝盈说,“他在找那张门禁卡——也许那张卡能告诉我们,凶手到底在那间厂房里干什么。”

陆延看了她很久。

“你好好休息。”他说,“这些事我来查。”

他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朝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周海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谢。”

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被杀之后,通过她的意识,说出了最后的话。

而他能托付的人,只有她。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陆延走出病房,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医院不能抽烟,他只是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半个月。那间厂房里有光。有人报过警,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是电路问题。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真的是电路问题。但周海被杀的事实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种,派出所的人在包庇。或者至少,没有认真查。

如果是第二种——那事情就大了。

陆延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现场勘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死者周海,五十三岁,是这片工业园区的夜班保安。死因是后脑勺被钝器重击,凶器应该是一个扳手或者锤子之类的东西,我们在现场没找到。”

“有监控吗?”

“整个园区都没有监控。这种废弃的地方,没人管。”

“死者身上的东西呢?”

“钱包还在,里面有几百块钱。手机也在。但翻动的痕迹很明显——口袋被翻出来了,衣服也被掀开过。凶手在找什么东西。”

门禁卡。

“现场有没有发现一张门禁卡?”

“没有。死者身上没有,现场周围也没有。”

凶手把门禁卡拿走了。

“老张,那间厂房里有什么?”

“空的。就是一些废旧纸箱和旧家具。但是——”

“但是什么?”

“地上有一大片油渍。不是车用的机油,是工业润滑油。这片园区以前是个机械加工厂,这种油很常见。但问题在于——那片油渍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新的油渍。在废弃的厂房里。

“还有,我们在油渍旁边提取到了几组鞋印。和门口那组鞋印是同一个牌子——红翼工装鞋。但尺码不同。门口那组是43码,厂房里面这组是42码。”

两个不同的人?

“老张,把所有鞋印都提取了,一个都别漏。”

“知道。”

陆延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一个凶手,在废弃厂房里做什么?需要用到工业润滑油。还带了另一个人。被夜班保安发现了,于是杀人灭口,翻走了门禁卡。

而这一切,和一个叫陈朝盈的普通上班族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陆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他当了六年刑警,破过上百起案件,从来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的东西。所有的犯罪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证据都是物质的,所有的真相都可以用逻辑和科学来解释。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用逻辑和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一个普通的女人,能在凶案发生后,“看到”死者最后的记忆。

这不可能。但这发生了。

陆延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走进病房。

陈朝盈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发呆。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没睡?”陆延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睡不着。”

“护士说你还需要观察,今天先别出院。”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陆警官,”陈朝盈突然开口,“周海的妻子……你联系了吗?”

“已经让人去联系了。”

“他让我转告的话,你会告诉她吗?”

“会。但我不会说是你说的。我会说是在现场勘查时发现的。”

陈朝盈点了点头。

“你刚才又‘看到’了什么?”陆延问。

她把和周海“对话”的内容又详细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陆延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能‘听到’死者的声音。不是看到画面,是听到声音?”

“都有。沈雨桐那次主要是画面,也有声音。周海这次主要是声音,画面很少。”

“有什么区别吗?”

陈朝盈想了想。“沈雨桐——我好像变成了她。我能感觉到她跪在地上的疼,能感觉到脖子被割开的痛。但周海……我只是听到了他说话,没有变成他。”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陆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周海说,‘你看到我了,对吗?你也快死了。’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陈朝盈的脸色变白了。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对我说的?”

“但你在梦里的时候,是站在门口。他趴在地上,不应该能看到你。”

“也许不是‘看到’。”陈朝盈的声音很低,“也许是……感觉到。在死前最后一秒,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他。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以至于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陆延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他的恐惧——不仅仅是自己的死亡,还包括对你——对‘目击者’的警告?”

“也许吧。”

又是沉默。

“陈朝盈。”陆延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我需要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愿不愿意继续帮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骗你。”陆延说,“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更复杂。沈雨桐被杀,周海被杀,两者之间可能有关联。而你是唯一一个能‘看到’真相的人。”

“但这也意味着危险。”他继续说,“如果你看到的东西是对的,凶手在找一张门禁卡。那张卡可能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惜杀人也要拿到。如果他知道有人能看到死者的记忆——”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陈朝盈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凶手知道她的存在,她就是下一个目标。

她应该害怕。她应该退缩。她应该拒绝,然后出院,回家,辞职,离开这座城市,躲得远远的。

但她想起了沈雨桐的笑脸。

想起周海最后说的“谢谢”。

想起那个声音在黑暗中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无尽的沉默里。

“我帮你。”她说。

陆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确定?”

“确定。”

“好。”陆延站起来,“那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建安路派出所。我要查一查,周海说的‘报警后派出所来看过’这件事,到底是谁去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刚才说周海告诉你,钱在床垫下面的铁盒子里?”

“嗯。”

“密码呢?”

“他老婆的生日。”

陆延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陈朝盈重新躺回枕头上。

头痛好多了。身体也不那么冷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海只是第二个。

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而她会被一次次地拉进那些黑暗的房间里,听到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问题——

沈雨桐的最后一声“别杀我”,是在对谁说的?

凶手?

还是——某个站在门口、能听到她声音的人?

陈朝盈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很快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沉默。

而她,是唯一能听到他们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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