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风不度

程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那天傍晚,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樱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赵敏出来找她,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风太大迷了眼睛。

赵敏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后来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这条路她和林叙年一起走过无数次——高中时代的晚自习结束后,他们总是同路走到这个公交站台,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路灯下说再见。

那时候她以为“再见”的意思是还会再见。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反复点开那条消息,反复看那张照片——那张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樱花,那个她偷偷描摹过无数遍的少年背影。纸张泛黄了,边缘起毛了,但被人很仔细地压平过,折痕处贴了透明的胶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期末,她发现自己的素描本少了一页。她翻遍了书包和抽屉,都没找到,以为自己不小心把那一页撕下来扔掉了。她难过了好一阵子,因为她很少画那么满意的画,而且那一页的角落里,她写了一个很小的“春”字,旁边画了一片花瓣。

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他拿走了。

七年。

这张画在他手里放了七年。

程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公交车的报站声机械地重复着下一站下一站,她想,她已经错过她的站了。不只是今天的,是七年前的那个。

那个她鼓起全部勇气把信塞进他桌洞的下午。

那个她站在走廊上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的夜晚。

那个她说“哦,没事了”的瞬间。

如果她当初多说一句呢?

如果她当初说的是“林叙年,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而不是“没事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出租屋很小,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书桌上堆着几本考研资料。她租这间房子的时候就一个要求——窗户要朝南。中介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朝南的窗户春天能看到樱花。

其实这附近根本没有樱花树。

她只是习惯了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程春把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聊天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林叙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

她顿了一下,删掉了。

又重新打:

“那张画你留了七年,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又删掉了。

她反反复复打了好几行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谢谢你告诉我。”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早就不是他的好友了。那些话他根本收不到。

程春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抱着手机,翻到那个空号提醒的通话记录,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的是“不要打”。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

新加坡。

肖柏林发现林叙年这两天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为: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不骂他。最后一条尤其严重——平时他嘴欠的时候林叙年好歹会赏他一个白眼,现在连白眼都没有了,整个人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程序都跑不动。

“哥,你第三天了。”肖柏林把一盒饭放在他面前,“你要么说句话,要么吃口饭,要么打我一下,别这样,我害怕。”

林叙年看了一眼那盒饭,没动。

“她回你消息了?”

林叙年没说话。

肖柏林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你把人家拉黑了,当然收不到回复。你这操作我真的看不懂,你——”

“我骗了她。”林叙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肖柏林一愣。

“那张画我没有还给她。我发给她的照片,原稿还在我这里。”林叙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连还给她都不敢。我怕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肖柏林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林叙年这副样子。三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林叙年就是这样——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出门,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坐到天亮。那时候肖柏林以为他只是性格冷,后来才发现不是冷,是所有的热都被一个人带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肖柏林问,“就这么耗着?她在国内,你在新加坡,你把人拉黑了,然后自己在这儿要死要活的?”

林叙年没有回答。

肖柏林站起来,把那盒饭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饭吃了。吃完了想继续emo也行,但别饿死。你要是饿死了,那姑娘就真的只能给你上坟了,连句‘对不起’都听不着。”

林叙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你能不能闭嘴”和“谢谢你”搅在一起,分不清楚。

肖柏林耸耸肩,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塑料餐盒被打开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没回头。

---

第二天,程春请了假没去上班。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翻来覆去地看着高中时候的旧照片。那时候的手机像素不高,很多照片都模糊了,但她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有一张是运动会时拍的。林叙年跑完一千米,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鬼使神差地跑过去递了一瓶水。旁边有同学抓拍到了那个画面——她伸着手,他抬起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瓶水的距离,目光碰在一起。

那张照片里她脸红了,隔着低像素都看得出来。

还有一张是大扫除时拍的。林叙年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她在下面扶着梯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看镜头”,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林叙年面无表情,她一脸慌张,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翻到一张最模糊的,是晚自习结束后路灯下的剪影。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快要交叠在一起,却又始终隔着一道缝隙。

就像他们之间。

永远隔着一条说不出口的线。

傍晚的时候,赵敏打来电话。

“程春,你到家了吗?昨天你走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程春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可能有点着凉了。”

“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赵敏的语气变得担心,“要不要我过来看看你?”

“不用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程春清了清嗓子,“赵敏,我问你个事。”

“你说。”

“林叙年……他这些年,有提起过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程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难过。”

程春的心揪了一下:“你说。”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和林叙年聊了几句。我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我又问他有没有谈恋爱,他说没有,工作太忙了。”赵敏顿了顿,“然后我提了你一句,我说程春也来了,你刚才看到她没有。”

“他怎么说?”

“他说……看到了。”

“就这个?”

“就这个。然后他说他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赵敏犹豫了一下,“程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但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表情……怎么说呢,不像是无所谓的样子。”

程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不过他说他下周就要出国了,好像是外派到新加坡,至少两三年。”赵敏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放下了吧。程春,你也该往前看了。”

挂了电话之后,程春坐在床边很久。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灯把她出租屋的墙壁染成了忽红忽蓝的颜色,像一个不停变色的暗房。

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永远不敢点开的头像——林叙年的头像早就换了,现在是全黑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朋友圈封面是一张风景照,看起来像是一个陌生的城市,灰蒙蒙的天,高耸的写字楼,看不清是哪。

个性签名写着一行字,字体很小,程春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春风不度。”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春风不度。

春风不度玉门关。连春风都吹不到的地方,该有多远。

程春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春天,她在樱花树下画画,画完了,林叙年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樱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别离。”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太不吉利了吧。”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但也有人说,樱花落在你肩上的时候,是有人在想你。”

那天正好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心跳如擂鼓,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画画。

画纸上的樱花繁茂得像一团粉色的云,而那个少年的背影,她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画不像,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留下过背影。

他一直都是面向她的。

直到最后。

程春退出了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删掉了那个不要打的号码,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书。

她翻开考研资料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字:

“南城大学——比较文学专业。”

林叙年要去的那个城市,叫新加坡。

而她要考的这个学校,和他飞机会路过的方向,刚好相反。

她拿起笔,在那一行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一道横线,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就像七年前,她在樱花树下画画时,铅笔在纸上留下的那种声音。

那时候他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棵树。

她以为那种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

一周后,程春在上班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推送。

是航班动态。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设置了提醒,也许是某天夜里半梦半醒时无意中点开的。屏幕上的信息清清楚楚:

CZ351 航班,南城——新加坡,已起飞。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推送划掉了。

同事探头过来问:“程春,中午吃什么?”

她笑了笑:“都行。”

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程春低下头继续整理报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一个字母都不会打错。

只是她办公桌的抽屉里,那张很久以前打印出来的航班信息单页,被她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第七个春天,我学会了告别。”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个字的尾笔拖了一道长长的线,像没有写完的故事。

---

新加坡。

林叙年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肖柏林来接机,举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A4纸,歪歪扭扭的,显然是从打印机里随便抽了一张就出来了。

“哥,这儿!”肖柏林挥了挥手,“你怎么瘦了?回去一趟还减了个肥?”

林叙年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没接话。

肖柏林自觉地去拎箱子,边走边絮叨:“你说你回去才几天,航班上是不是没吃东西?我煮了粥,回去喝点。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喝,我煮了一个小时——”

“肖柏林。”林叙年打断他。

“嗯?”

“如果一个人把你拉黑了,你还能找到她吗?”

肖柏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叹了口气:“你那个画画的姑娘?”

林叙年没否认。

“哥,你把人家拉黑了,反过来问我能不能找到她?”肖柏林摇了摇头,“你这逻辑我也是服了。不过——”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你之前不是说她有个小号吗?我帮你找到了。她最近更新了一条,你看看。”

林叙年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头像的微博账号,ID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数字,最近一条发布于今天下午,只有一张图——南城傍晚的天空,橙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没有配文。

但定位显示:南城·南城一中。

林叙年的手指停在那张图上,看了很久。

肖柏林在旁边安静地站着,难得没有多嘴。

过了好一会儿,林叙年把手机还给他,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粥在锅里?”他问。

“啊?哦,对,在锅里。”

“知道了。”

肖柏林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冷。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

而那个地方的钥匙,在南城,在一个画樱花的姑娘手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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